第177章 柴湾骨墙(1/2)
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礼记·檀弓下》引延陵季子葬子语
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
2008年夏天。
一条匿名短信,发到我那只用了十年的诺基亚手机上,墨绿色屏幕,蓝光字符,不带表情,只有一行地址。柴湾工业区,永泰道,废弃冻肉厂,二楼。
七月的香港,热得不讲道理。柴湾,港岛最东端,和别的区不太一样,它是个工业墓地,七八十年代轰轰烈烈的工厂在九十年代陆续北迁,留下来的,是成片成片的、窗户蒙灰、电梯生锈、连流浪猫都绕道的工业大厦。冻肉厂倒闭得更早,1992年就关门了,门口的铁门上,还贴着2005年市政署的封条,白底红字,已经晒褪色,像一块旧纱布覆在弃用的伤口上。
我叫了肥龙一起,他虽然胖,但有把开锁的万能钥匙,在观塘,没有他打不开的锁。我们从侧面的一个排气窗翻进去,一楼,巨大的冷库,空空荡荡,制冷管道暴露在外,管壁已经锈成一碰就碎的铁砂,空气里有股,不是臭,是一股,冷的霉,像冰库里放了一百年没动过的,那层积在最高一格的,黄,色,腻,脂。
二楼,门没锁,推开的刹那,我惯性地,把肥龙往后推了半米,手已经按在钥匙扣,老位置,大腿外侧的旧伤上面新的疤,还没完全消。
四面墙壁,没有墙。
整个二楼,大概三百平方米,被一张又一张X光片贴成了四面巨大的拼接壁画,从地面直到三米多高的天花板,没有空隙,没有留白,层层叠叠,重叠的边缘用透明胶带和订书针固定,一层不够,再贴一层,整个空间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胸腔里,肺叶、脊椎、肋骨,盘剥,层层显露。每一张X光片上都只拍一件器官,心,肝,脾,肺,肾,胃,胆囊,胰腺,子宫,一具身体所有可以被单独摘出来的部位,全部有,镜头角度始终如一,垂直俯拍,背景是手术灯,冷白,旁边有刻度尺,每张片子右下角有白色标注笔字迹,日期,编号,编号从001,1998年7月,白鹤死后三个月开始,到073,2000年年底,再到155,2004年,最新的一张是编号237,2008年4月,十年间,二百三十七件,每一个器官,都来自一个不同的人。
肥龙在墙角,我听见他干呕了一声,但他没吐,他忍住了,在这种地方,吐出来的东西,会变成这个祭坛的一部分。
三楼。彩色照片,不是X光,是真真切切的彩色照片,是被切片过程的录像截图,按编号排列,每一张照片里的人,有些还活着,不是还有呼吸,是他们在被打开展示器官的时候意识清醒,眼睁着,躺在手术台上,颈以下被深绿色手术巾覆盖,只有被取出的那个部位露出来。有张我至今清晰记得,一个中年女人,她左胸腔被打开,心脏已离体放入一个不锈钢托盘,她还没有死,她的眼正望向镜头,眼神不是恐惧,是期待,好像她在等一个承诺,期待你告诉她,捐了,你捐掉的东西,会被用到更伟大的地方,照片右下角,红笔,用繁体,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字,。
四楼。冷冻隧道,不是血,是被冻过的器官,以脱水、塑化、切割之后,重新,一个一个拼接,做出一尊,我猜测约五十厘米高,比之前在教堂里看见的小得多,算是一个可携带的,迷你版太元神像。同一个狐面长角形制,但不再是泥塑,不再是,不知材质,而是每一片,每一个手指关节,每一块脚掌底弯,全部,来自这些被取下来的,不知谁的身体。底座是一块黑色花岗岩,刻了一行字:空无是万物之母,太元,从这里,进入,
我用手背,指尖不敢碰,只用手背,极轻,触碰底座表面,
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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