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年 香港(1/1)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道德经》第十一章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庄子·逍遥游》
2026年春,破边洲事件过去二十八年了。
我孤山已六十一岁。头发白得没有过渡,四十多岁时一夜之间白了大半,那是从破边洲那块活着的岩石上醒来、看见白鹤人头的那一晚之后,某天梳头,梳子带下来一把白发开始的。白,就再也没有退回灰色的机会。视力退了,我戴上老花镜,不是近视,是老花,看近的东西对焦越来越慢,这是岁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人,连我也终于要服老了。右手食指上那块圆形老疤痕还在,是1998年为了抵御白鹤的摄魂刺、刺破大腿之后用力过猛、反转刺进手指侧面留下的,至今不退,像一枚小小的戳记,纪念当年那个第一次只身走进虚无教教堂的我自己。
南京总部发来一份内部调令,薄薄一页纸,折在牛皮纸信封里,封缄的蜡还保留着旧年的气息。发件人是唐汉升,已经退休,却仍负责种仙系统的人员交接与总体评估,他只是退了休,没有离开。他说,孤山该回来了。二十八年了,你把那些案子从烂摊子办成了全球唯一的规则体研究基地,现在该交接回来,当这个专案顾问。调令名单上写着一个交接人,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照片夹在信纸里,黑白,背着登山包,包里插着一把地质锤,木手柄磨得旧痕斑斑,一看就是用过很久的。这个人不属于任何行动队,也不是传统培训程序培养出来的那种档案人员,他是直接从各个传说里被拉扯出来的,那个名字在我经手翻阅、研究、修订、补充过的所有卷宗里都出现过,不只是出现,而是贯穿八卷种仙档案的血脉与遗传。
你是顾青山的孙子?
我把茶放下。这茶壶是1999年在庙街地摊花十元港币买的,一个仿物不仿技的低仿紫砂壶,用它泡了二十多年的西岩铁观音,茶味一般,但习惯了。它是这间十几平米办公室里唯一的日常,屋里堆满没封皮、用夹子夹住的散页档案,铁柜与手写便签塞得爆满,纸篓里还半盒三五香烟。
是我,叫顾山。
他在门口放下背包,不,不是放下,是解开绳扣,特别仔细。这个动作他做了一千次,在澜沧江底,在雪山,在月宫,在他这辈子走过的、比任何种仙行动者都要多的旅途里,他始终背着这个包。解开,是为了拿出别人嘱托给他的东西。
我倒茶,他没坐,翻开档案看。我坐在那张靠背已经磨平的旧办公室扶手椅上,看他翻。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虚无教会起源。讲尤靖国,从1992年东莞那张肥龙珍藏的黑白照,到1996年深水埗廉租房,到1998年裕民坊白鹤献祭,到2008年柴湾骨墙,全部时间线我都注了日期,字极小,却在每个可辨不可辨处都标了:当天天气,有无雨,有无潮水,有无每次异常能量的频率读数。
第二部分,太元活动轨迹。从1998年到2026年,二十八年里十六次明确显化,一百四十二人确认失踪,其中一百二十人在三次较大事件中,找不到任何物质痕迹。2024年除夕,一次本不该发生的异动中,太元首次反向输出,对人间做了一次主动的举动,不是吸取,而是把一件东西从它自1998年起一直存于退界入口处的位置扔了出来:一块骸骨,一颗属于某个人的左手第二掌骨末端与第三近节指骨之间的微小腕骨,边缘仍嵌着微量在真空里保存二十六年后彻底脱水的碳化组织。经DNA比对,那是白鹤的,不是左,是右,是尤靖国当年在破边洲被献祭时现场缺失的那一小片手骨。
第三部分,白纸。这桩案子里未解决的问题太多,能记录的太少。不是档案无法记录,而是一旦被太元吞下去,就只剩用太元的方式才能拿回来。而我们二十八年都做不到,不是不做,是打不开那扇从外面锁住的门。那锁不是钥匙,不是密码,是六种彼此完全无缘的独立术法体系,以对称阵形从六个方向同时用力才能推动,而这在2025年圣妖入泥之前,从未凑齐。
顾山合上档案。没有评价,但合上的动作极轻,不是因为档案太老、纸张薄,是他知道自己正在接手一个在这间屋子里压了太多年的重量。
孤山老师张宗玄让我带东西给你。
他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塞进去的,而是用一个深灰色、很厚、手感像羽绒的袋子装着,但那材料是一种防辐射内胆,我认得,是507所用于运输活性非人物质的特制隔离袋,含微量氧化石墨烯,银色。他从里面倒出一个指甲盖大的金色碎片。不是金属,这么轻,不可能是金,除非那不是人类锻造的金。它在自然光下会自己发光,也就是我办公室那盏用了十五年、镇流器已经老化、时不时会嗡嗡响的日光灯下,是一种内部的脉光。
圣妖入泥时,她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碎片。张宗玄说,太元最终会靠近圣妖,因为圣妖是比太元更完整、更早、更自洽的规则体,太元无法解析她,她反会把太元当作异常吸进去、融合、终结。
我把碎片拿起来,不是试,是它还没等我动,就已经感觉到了我。它在掌心发暖,极度轻微地振动,像一只极小极小的蜂鸟的心跳,速度远超人类心脏,却极有规律,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几千年,终于碰到另一只也在等的人的手掌,它认出了。
暖流沿着虎口向上,从桡动脉一路往上,过腕,过尺,过肘,绕过那段左臂,那段曾被白鹤在教堂用一片白光差点渗透骨髓、被我用清心咒死死锁住的左臂,它终于被暖了,二十八年后,暖了。
你留着。我把那块碎片反握进顾山掌心,他手比我年轻,但虎口有握地质锤的硬茧,血脉明显比我快,我等了二十八年,不是等终结,是等一个人带着路下来。这里我有另一样东西,是宋之意的,她在退界的定位,帮我带下去,找到她。
顾山看着我的眼睛,把碎片握紧,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两个相差三十多岁的人,在堆满绝密档案的小办公室里完成一次交接:我把我的二十八年交给他,他把他的地质锤和他爷爷留下的所有准备,全交换在一起。没有接力的仪式,只有方向。
交接不是权力,是方向,交给知道方向在哪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