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终极之地的另一面(1/1)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庄子·大宗师》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德经》第四十章
交出档案后,我开始整理遗物。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像是我已经死了,其实我只是调回南京,当不用再驻港的专案顾问,是不必再用肉身守着这座城市了。但这间办公室,这张桌子,这扇每天深夜我都会站在窗前看月亮有没有从海面升起的窗,它们都成了遗物。
从1998年堆到2026年,我从没扔过任何东西,连1999年那盘因为受潮发霉、录音带封面已完全看不清字的迷你磁带也还在,放在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叠已经褪色变成黄褐色的旧报纸底下。
我把它拿出来,用手指把带卷回去一点,放进我那台从1996年就因为卡带修了四次、却仍然坚持工作的索尼采访机,按下播放。
沙沙声,磁带老化涂层掉磁,声质极差,但人声还可以辨认。
今天审讯长手,他说的终极之地,我觉得是假的。但如果万一不是呢?万一人死了真会去那个地方,那个没有痛苦、没有时间、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的地方,如果是开始,那我们站在活人这边、和他对着干,是我们错了吗?
磁带继续沙沙响,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声音,在用那种只有独处时才允许自己用的犹豫,反驳着审讯室那面单向镜外的、他每一次审问之前的自己。
不会的。活人就是活人。死人就是死人。任何想把死人叫回来的,不管是叫尸体还是叫魂魄,都是错的。因为回来的那个不是原来的那个。原来那个已经走完了,好好走,不要回头,就是最大的体面。
我把磁带停掉,没有再倒带,没有再保存,只是把它放在桌上,跟键盘、老花镜和那半个没吃完、已经凉透的菠萝包放在一起,由它被打包运走,或被丢进碎纸机,或被我带去南京。
2002年,七分队档案其中一部分,因为与虚无教会和退界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向我解密。虽然当时案件还没完,但他们认为我有知情权。档案编号SG-2009-017,萧山机场时空置换事件卷宗,极厚,大部分已经被铅笔划去,划掉的都是仍不可以让驻港专员知道的更高级别内容,但留下的最后一页,已经足够。
最后一页,是她宋之意失踪前,用一种不是无线电、不是卫星的方式,具体怎么传回507所的,档案上写着传输方式未知,传回的最后一段音频的文字记录。写在深绿色军用通信纸上,她的字不是他人代笔,是她自己用一支0.5黑墨水笔在极限环境下手写的,字迹几乎在每一笔都会颤抖,却丝毫不潦草。
退界是真实存在的。它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状态。世界先失败后,不是一片死寂,是所有可能性都被清零之后所余下的,是被切掉的那一刀的痕迹,只有痕迹,没有东西。是把所有曾经可能的、曾经可以的、曾经差一点就是了的,那些都割掉,剩下无刀身也没有刀手,只有那一条被割过的空隙。我现在就在这里,这里不是黑,不是白,不是任何一种颜色,我在找那把刀。
如果退界是储存失败可能性的仓库,那些被太元送进去的人,他们的执念并没有被消解,只是被从主体剥离,像一层覆在眼球上的薄膜,被退界坐标固定,储存在那片没有时间的空间里。但他们还是完整的,还是带着自己进入退界之前的最后一念,被卡在那一念里。然后,所有人把他们忘了,他们连失败都不是,失败是需要被定义的,而定义需要一个旁观者,没有旁观者,他们的存在就连失败都不能算,只是落了灰的数据,休眠在废墟里,永远不会被人点开。
但宋之意不是信徒。
她是以调查者的身份,在执念还完整的情况下落入退界的,她的执念没有被太元抽走,因为她不是通过太元的规则体进入,而是在一次密级更高、我不够权限看全景的空间折叠事件中被卷入的。她应还维持着全部意识、自我判断,和所有在进入退界前她知道自己是谁、想回来的执念,那么强,那么完整,在那片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坐标的世界里,一个人,在无边空无里等,等,等一个知道她在等、并能来找她的人。
从2009年到2026年,一共十七年。
十七年,我在观塘街上每逢月圆都会抬起头看月亮,不管前面是霓虹,是雨,还是那盏又开始闪的路灯,我在想,她在退界里能不能也看到月亮,能不能感觉到月光。答案是,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月光照不进退界,任何光都照不进去。她只能等,凭那唯一还存着的、我会来找她的执念,在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一直清醒地等。
英子在档案室从新兵熬到高级研究员,花了十三年。张宗玄从天星盘那最初一个微弱的灰色光点,追踪到九个从药老师到圣妖的种仙节点,九个独立的完整术法体系,把整个种仙系统织成网状,所有线最终汇在同一张天星坐标图上,全部锁向太元和退界,这就是。最后一张拼图,要进退界里把太元导归原位,把那些被太元从人身上撕下来的碎片全部归还本体,把宋之意接回来。
而我从观塘街头守到柴湾冻肉厂,守到破边洲海边,把虚无教会的所有痕迹,从黑帮,从庙街,从裕民坊,从油麻地,从旺角,从上水,从柴湾,从每一封没有寄件人的匿名信,全部整理归档,封存在这间观塘裕民坊三楼、门牌玻璃早已被常年关着、里面烟雾弥漫擦去一半的中国民间宗教文化研究会香港联络处白底红字牌子后面。
等一个带着路下来的人。
现在这个人来了。他叫顾山,他爷爷叫顾青山,体内有六种上古术法源液残余,在细胞深处液态沉睡,等到同频触发会在瞬间全部激活。有女巫用蛇鳞在自己肉体上一笔一笔划出的妖核,有九真以生命极限状态下创出的风符,不用风,不是攻击,风是空间本身的呼吸。同频体质能感知山,感知水,感知这世上任何会动、会冷、会热的物质与超物质共振。还有圣妖,那个等了三千年、为了等一个人对她说那五个字的最古老最强大的半个神,她刚入泥不久,仍在这座大地的地脉深层保持温度,替顾山从背后收住人间最后一道、可能导致一切再次分崩离析的裂缝。
万事俱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