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九龙老楼(1/2)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道德经》第四十七章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庄子·秋水》
2026年五月,顾山和英子到了香港。
先去了九龙一栋比他们加起来年龄都老的老楼。窄楼梯阶面已被踩凹,很滑,不是打扫得滑,是被无数从六十年代就每天在这楼里上下的人,穿着各色布鞋、皮鞋、拖鞋,底磨凹了石头台阶。电梯坏了不知道多久,按钮旁边墙上贴了一纸管理处的手写通告:升降机暂停使用,不便之处敬请见谅。墨色已被湿气洇成一团蓝云,纸张发黄,边角卷起,看痕迹不知贴了至少五年。
爬到九楼,敲门三声,手指关节叩木,回音空,在走廊里回荡,像敲一个空的旧木箱子。开门的是个六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的老人,头发花白但不稀,看得见原始发量不算差,身上一件灰色线衫,领口松垮,痕,疤外围颜色比四周肤色还浅一圈,像是烫的。
孤山老师。
我把最后一份档案,不是放在柜子里,那已经不重要,是放在这个不可复制、不可再生的活档案面前,给他,给顾山。一块硬盘,不是新买的,是一块2005年所里给每个驻港专员配发的老东芝防震硬盘,80G,那时的80G算大容量,现在移动硬盘随便一块就是几T,但这一块我存了二十八年,所有没有写进正式档案的边缘记录。不是不重要,而是那些你无法归纳、不能证实、但后背发凉的东西,你不知道该放进哪个文件夹,它们就在这里发霉,等接手的人听。
线人私信折叠好放在透明文件袋里,每个都有编号和时间。教会内部手写经文,是在非法聚会点墙上抄下来的,字像是患帕金森的人写的,横在颤,竖也在颤,但整体结构不散,那是在被摄魂的同时抄写的。残缺录音带转换成数字的、已经整理过的最后一段音频,我把那段放给顾山和英子听:最后一段,你们自己听。
录音文件名SG-2005-12-09-废弃赌场-异常声,时长四分三十七秒,背景是海浪在深夜的废弃赌场地下层。录音人是肥龙,他拿着一台在庙街买的水货索尼IC录音机。风很大,吹过破洞的窗户,发出类似哨声,但不是铁,是细铁丝摩擦玻璃那种悠长的鸣。然后有人在诵经,那些旧喉音在背景里不停地重复某些音节,随着时间越来越集中,越来越靠近录音设备,然后一个极细的声音,像一根丝线从诵经里剥离,钻进耳朵。
太元太元太元太元太元太元太元。
多重叠加,男女老少不同的音高,在不同的距离、不同的方位,像有十几个人同时在叫,但不是合唱,是被同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力量,从各自的喉咙里挤出来同样的两个字。太元太元太元,声音越来越大,直到
全部消失。
不是渐渐淡出,是一刀切,突然无声,只剩海浪和风,以及脚踩在沙砾上的细碎、干燥的磨擦声。然后在这片死寂里,一个单独的声音,极其清脆,声带还没发育完全的那种清脆,一个小女孩,两个字:
回家。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被抽干,你可以听见房间里三个人的心跳,但不是心室收缩那种平静的跳,是那种忽然遭遇无法理解的物质时的过速搏动。
那个小女孩……
不是被接引的信徒。柴湾骨墙那尊迷你神像的部分身体组织,来自一个四岁女孩,编号098,1999年失踪,至今未归。
她还在?
她不在任何地方。她在太元里面融化了。太元吸走的执念不是匿名的,每一条都有来处,有名字,有自己的声音。平时,它们被像缝在一件巨大的袍子上那样贴在太元身上,你听不见,但偶尔,当袍子被太元自己的内部异常波动翻起一角时,袍子上的碎片会自己张开嘴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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