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九龙老楼(2/2)
顾山把手按在那块硬盘上。不是普通的碰触,他的同频体质让他在手指和承载大量精神能量的物品接触时,能读取里面残留的历史信息。他闭上眼,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身体机能在同频里卡死了。他睁开眼,眼睛深红,布满血丝,不是熬夜,是在同频里费神太多,血脉逆流。
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站在堆满手脚的殿堂中间。她穿着一件淡粉色、四个口袋的上衣,头发扎两个羊角辫,左边散了一半。她仰头看那座狐面神像,不怕,脸上不是怕,是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走了,没有人带她走。她还在那里,不是太元,是那个四岁的女孩,她没有被消化,她是太元里唯一一块没有被嚼碎的石子。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作为调查员,是作为在这桩案子里埋了近三十年的老人:这就是太元,一台被错误启动、永远停不了的机器。它吸走无数人最宝贵的那部分,他们回不来,不是因为回不来,是因为没有人去找。二十八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就是去做这件事。
顾山站起来,对着我鞠了一躬。这个姿势不属于任何规则,不是对待上司,不是对待长辈,就仅仅是一个人用了所能做的最郑重的方式,接过了另一个人耗尽了二十八年交出来的一份余下的方向。
递交完成后,我带顾山和英子去了肥龙家。
肥龙2009年肝癌走的,被发现时人已不怎么能说话,手还能动,握着我,几乎没有办法让人分辨他在说什么,但他留了一件东西给我,他说:孤山哥,这个不是给你的,是给将来来接手的那个人,等到了就给他。
肥龙的家在观塘翠屏道一栋六十年代建的旧公屋,六层,没有电梯,每层走廊望着中间天井。他的太太还在,女儿嫁到了新界,不常回来。她从柜顶搬下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原本可能是一种礼饼盒什么的,铁皮表面印花已经大半脱落,只剩下一点金色的碎纹:这是他说的盒子,留给孤山的人。
我接过,开盖子,不是用手指,是先在心里开了,才有勇气去碰铁的边缘。
里面是肥龙在庙街、油麻地、旺角、深水埗,二十多年踏破多少双布鞋,在这些被遗忘的街角被打、被骂、被忽视、被利用,但他永远笑嘻嘻地混进去收集的,所有关于尤靖国和虚无教会的照片和手稿。
不是敷衍收集,是每天拿着一张小字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面写,每一件东西都有标记,极工整。但我认识肥龙一生,他不写字,他小学勉强毕业,但这些字他拼命写好了。
最上面一张黑白照,尤靖国1990年在东莞,年轻,穿一件松垮垮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被伤害过的光,准确说是不知道自己会被什么样的伤害追上的光,和后来的他完全不同。背面是肥龙潦草的字迹,像一只被烫了的甲虫在纸上慌乱爬出不同步的笔画:
这张阿靖最早,那时候还不知道有太元,不知道自己是锚,不知道二十八年后自己手骨碎片会被从退界射回来。
第二张,1992年,尤靖国偷渡到香港,第一次到庙街摆摊,面前铺着一块红布,红得扎眼,布上白字算命测字看相,却又不显眼的黑皮旧书,封面隐约可见两个字,他用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像在按住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而自己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进。
第三张,1996年,在深水埗那张面积不到十平方米、月租一千八百港币、一张折叠床占去三分之一空间的廉租房里,尤靖国手捧那本手抄古籍,全身缠着纱布,胸口刚打上石膏还没干透,他脸上是那种诡笑,不是笑给任何人看,是像一个人在漆黑中独自解出了一道极难的问题之后,无法与人分享,只能自己笑。
肥龙在这张底下标注:这一天,他第一次听到太元的声音。
后面几十张,顾山一张张看,沉默越来越长。翻到最后一张,1998年9月14日,破边洲渡海前夜,尤靖国在观塘码头独自坐着,面对漆黑的海水,背对镜头,不知在想什么。他背影在那张照片的构成中,像一个还没有被抽空之前的人,但已经知道明天就是被抽空的日子。
肥龙在这张背面用红笔写了一句话,那已经不是他还活着时候的字迹,是在临终前费力加上去的,因为近乎没有用笔的力气,每一笔都被手抖带偏,斜歪爬不动,却用尽了全身:
阿靖,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回头?
我把铁盒合上盖子,不是盖上它,是想把那行红字压进永久的黑暗里,别再在世间飘。英子在旁边眼圈微红,不是要哭,是某种比哭更深的东西卡在喉咙,透不过气。她见过太多离别,在档案里,但这一次不是档案,是一个死在肝癌上的人,在临死前最后写的字,不是给自己,是给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朋友。
走吧。我把铁盒从桌上拿起,抱着它,感觉它的重量不是铁皮,是里面二十多年的跟踪,和最后一句红字,带你们去破边洲,那地方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