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归零之后(1/2)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德经》第四十章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仂以象闰。——《周易·系辞传上》
虫洞关闭后第三天。
破边洲的海面恢复了某种我几乎已经遗忘的平静,不是风平浪静那种物理意义上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海水年6月18日那个夜晚开始,这片海域标准海洋学仪器记录的东西,而是一种存在感,像一个人长期居住的房间,即使人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呼吸、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被注视着的紧张。
那种感觉,在第三天早上,消失了。
英子在监测站的值班日志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编号,没有正式的公文格式,就是一行字:2026年6月21日,0600时,全频段异常信号归零。不是降低,是归零。像有人把一块持续震动二十八年的音叉,用手指捏住了。
一个比喻。不是一个数据。这是英子在507所受训十五年,从十二岁第一次跟着爷爷走进档案室开始,所有日志里,最不像日志的日志。
顾山在医疗舱里躺了两天。
医疗舱是监测站地下二层,原来是冷战时期英军留下的防空洞改建的,水泥墙壁厚达一米,室内常年恒温恒湿,闻起来有碘伏、消毒酒精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六张行军床靠墙排列,中间是两台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507所器物组的订制品,除了心电图血氧血压之外,还多了一个气场监测模块,屏幕上一条淡绿色的波形线,标注着灵场强度(相对值)。
顾山躺在一号床上。西风的反噬不算严重,至少张宗玄在远程会诊时反复强调生理指标正常,同频体质的自修复能力远高于普通人,但英子不放心。她在医疗舱里守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只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趴在小桌子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脖子僵了,歪着,得用手扶着才能掰正。
顾山醒过来的时候,英子正在换他额头上的冷敷贴。他的眼睛睁开,瞳孔缓慢地对焦,花了大概十秒钟才认出面前的白色天花板。
几点了?他的声音嘶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上午九点四十。六月二十一号。英子把手里的冷敷贴按到他额头上,动作比必要的重了一点,你昏迷了,准确地说,五十七个小时。
顾山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没话说,是在把五十七个小时这个数字和虫洞里那些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不断烧毁又不断重画的风符的记忆对接起来。然后他开口,不是回应医疗信息,而是说了一句英子完全没想到的话,
那个人,还在退界。但她不孤单了。
英子手上的动作停了。冷敷贴的边缘翘起来一角,她按了两下没按下去,索性不管了,宋之意?
顾山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但看的不是天花板,是在重新虫洞里那段短短二十秒,对他来说像二十年,的记忆。她周围,出现了一些,其他人。那些被太元吸走执念的信徒,执念本身。太元被地月阵接入后,张宗玄说的,自检程序扫描,判定嵌在规则体中的执念为外来杂质,全部剥离,送回了退界。它们从线变回了点,从流程变回了意识。不是完整的意识,是碎片,但每一片都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自己有一个家,自己有一个人,在等。
有多少人?
六十三个。和在破边洲消失的,数目完全一致。
英子缓缓坐到床边。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像坐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沉重的念头,他们,醒着?
不全是。大部分人还在,怎么说呢,像刚从深度麻醉里被唤醒的状态,知道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执念是什么,欠债的记得欠了多少,想见儿子的记得儿子的脸,想死的记得是为什么想死,但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怎么回去。宋之意,她在教他们。教他们怎么在退界,活下去。
她怎么知道怎么在退界活下去?她自己也是被困在那里的,
她不知道。她只是,愿意等。等有人来,带他们,回家。
顾山说完这句话,声音轻下去,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这句话本身的重量,两个字,落在退界那种没有维度、没有坐标、没有时间的虚无里,是一个需要一个人用十七年的孤独才能撑住的概念。
我和英子之间隔着一面不太隔音的墙。医疗舱和隔壁的资料室之间,那道墙是防空洞原装的钢筋混凝土,但顶上有一段通风管道是联通的,声音会从那里漏过来。我听到了全部。一个字都没落下。
我取下眼镜。金属镜腿从耳后滑落的瞬间,耳朵那块被压了三十年的皮肤接触到空气,微微发凉。我把镜片在衬衫下摆上擦了擦,其实镜片不脏,早上刚擦过,但我需要做点什么,需要一个不在别人视线里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动作,来消化六十三个这个数字。
六十三个人。1998年6月18日,在破边洲那面画着白色旋涡的背景前,站着等白鹤带他们进入终极之地。有那个穿破夹克的阿叔,眼白上浮着黄色薄膜,名额没轮到我,快了,有那个穿褪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欠了高利贷不敢回家,有那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校徽是圣方济各书院,有他母亲,手一直放在他腿上。还有我不知道的人,六十三减去我能记起脸的,剩下那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执念、自己的家、自己的等。
我等了二十八年,等一个结果。等到了,结果不是他们死了他们还作为碎片在退界里存在着,在等一个人,带他们回家。
我重新戴上眼镜。镜腿夹住太阳穴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点点。不是镜框变形,是我的眼睛,六十一岁,在冷光灯下盯了太久的档案,眼压升高,眼眶微胀,镜腿感觉变紧了。但这紧,是一种确认,确认还在,确认这个人的职业生涯,还没有结束。
肥龙如果在,他大概会说,孤山哥,你条命终于等到啦,
可惜他不在了。
肥龙,陈润发,1957年生于九龙城寨,2004年死于太元的一次。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孤山哥,我畀人跟住咗,唔使理我,保住你自己,个硬盘,我塞喺,裕民坊三楼,茶水间,第三个柜,最入面,蓝色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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