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兵仗局(1/2)
京西兵仗局。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寒风卷起地上的煤灰和枯叶,打在兵仗局那几座歪斜的土坯作坊外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几个衣衫褴褛的工匠蜷缩在作坊门口的草垛旁,借着屋里透出的一点微弱炉火取暖。
他们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掺了太多沙土的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这是他们一天的口粮,也是唯一的一餐。
“咳咳……这鬼天,再这么下去,别说打铁造铳,咱们这把老骨头都得交代在这儿。”
一个满脸皱纹、手指被火药染得乌黑的老工匠张师傅剧烈咳嗽着,袖口抖落不少黑灰色的粉末。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匠放下碗,看着作坊里那台运转了超过三十年的老旧锻锤,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眼眶有些发红:
“张师傅,昨天刘郎中又派人来催,说前线吃紧,要咱们这个月务必赶出五十挺神机铳……可您看这料……”他指了指堆在角落的原料,
“铁矿砂掺了一半石头,木炭潮得能捏出水,硝石更是混了泥巴!
用这种料,能铸出不炸膛的枪管就是老天爷开眼,还敢送上前线?这不是让将士们拿着烧火棍去送死吗?”
张师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
“谁说不是呢……可上头拨下的银子就那么点,采买的官儿层层克扣,送到咱手里的,能是啥好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两人正低声抱怨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小队骑士簇拥着一顶明黄伞盖,出现在兵仗局破败的大门外。那抹亮眼的明黄色,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
“是……是皇上的仪仗!”
年轻工匠失声惊呼,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工匠们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拍打着身上根本拍不掉的灰尘和污渍,脸上写满了惊惧与茫然。
皇帝亲临这如同乞丐窝般的兵仗局,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朱由检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比京营驻地好不了多少的景象,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身后跟着工部尚书范景文、兵仗局郎中刘若愚,以及几名捧着厚厚图纸的翰林院编修。
其中一位身着半旧青衫、面容儒雅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年轻人格外引人注目,他叫孙元化,是已故重臣徐光启的学生,精通西洋算术与火器制造,
被朱由检特意从天津火器营造处紧急召来。
“刘郎中,”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穿透了呼啸的北风,
“这就是你给朕掌管的兵仗局?工匠食不果腹,原料以次充好,你就是这么为朝廷效力的?”
刘若愚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头紧紧贴着满是煤渣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恕罪!臣……臣万死!实在是……工部拨下的经费年年削减,采买原料的商人又趁机抬价,
臣……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只能委屈工匠们,勉强维持……”
“委屈工匠?勉强维持?”朱
由检翻身下马,走到那堆所谓的“原料”前,弯腰抓起一把掺着碎石的铁矿砂,在手中捏了捏,然后任由其从指缝簌簌落下,
“刘若愚,你可知前线将士,用着你们这里造出的火器,要冒多大的风险?
上月孙传庭送来的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陕西边军配备的神机铳,十挺之中就有三挺炸膛!
那些被自己武器炸死炸伤的将士,他们的委屈,又该向谁去说?!”
刘若愚浑身抖得像筛糠,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不停地磕头。
工部尚书范景文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息怒。此事……此事臣亦有失察之责。近年来国库空虚,工部经费确实捉襟见肘,只能优先保障京营些许供应,兵仗局这边……实在是……”
“经费短缺,从来不是尸位素餐、欺上瞒下的借口!”
朱由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孙元化,语气缓和了些许,
“孙编修,你是徐先生高足,深谙泰西格物之学与火器制造。依你之见,这兵仗局积弊,症结何在?又当如何根治?”
孙元化上前一步,从容行礼,然后走到原料堆、锻炉和那些半成品枪管旁,仔细查看。他拿起一根铸件,用手指内侧细细摩挲内壁,感受着那明显的毛刺与凹凸不平;
又打开一袋号称是火药的东西,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下轻嗅,眉头立刻皱紧。他甚至还拿起一把旧铳,仔细查看了其结构细节。
片刻后,他转身面向朱由检,条理清晰地奏道:
“陛下,臣观兵仗局现状,其弊有三,其症结深重。”
“其一,原料劣质不堪。铁矿砂杂质过半,韧性脆性皆不足;
木炭潮湿,燃烧温度不够,难以去除铁中杂质;
火药配比严重失衡,按泰西及先师所究,硝、硫、炭最佳之比当为七五、一十、一五,
而此间硝石含量恐不足六成,且混有泥沙,如此火药,威力大减且极易受潮,乃至炸膛。”
“其二,工艺原始落后。
枪管铸造仍沿用泥模古法,壁厚不均,内壁粗糙,应力集中,此为炸膛主因。
且各作坊自行其是,全无标准,造出之铳,尺寸、重量、口径皆有差异,零件无法互换,损坏难修,补给亦是大难题。”
“其三,匠人待遇菲薄,心气尽失。
匠户月银微薄,尚不足养家糊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焉有心思钻研技艺?
更有甚者,为免所造火器炸膛牵连自身,竟有匠人故意降低工艺标准,使其看似完好,实则不堪使用,此乃制度逼良为娼也!”
这一番话,数据翔实,切中要害,不仅朱由检听得目光锐利,连范景文和周围几个工部官员都暗自心惊,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翰林编修,眼光竟如此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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