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麦子熟了(2/2)
清军骑兵在后面追杀,关宁军也从包围中杀出,加入追击。
张虎混在溃兵潮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
他丢掉了盾,丢掉了刀,只凭本能往前跑。
怀里的金饼掉了,他弯腰去捡,被人撞倒,脸上挨了好几脚。
他爬起来继续跑,金饼不要了,命要紧。
跑过石河时,河里漂满了尸体。
昨天还能蹚过的浅滩,今天被尸体堆成了坝。
张虎踩着尸体过河,脚下一滑,摔进血水里。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血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皇上!皇上中箭了!”
前面有人喊。
张虎抬头,看见中军大纛在往后急退,旗手倒了一个又一个。
刘宗敏的大旗也倒了,据说他中箭落马,生死不明。
溃兵更乱了。有人丢盔弃甲,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往山林里钻。
张虎跟着最大的一股溃兵往西跑,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离山海关越远越好。
申时初,他们逃到了一片丘陵。
身后追杀声渐远,清军大概收兵了
。溃兵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张虎靠着一棵树坐下,浑身都在抖——累的,怕的,冷的。
他清点身上:盔甲丢了,刀丢了,干粮丢了,就剩贴身的衣服和一双鞋。
鞋也快烂了,露出脚趾头。
怀里的金饼没了,那两块合在一起的金饼,王二狗那块,自己那块,都没了。
他摸摸脸,刀疤还在,血痂还在。
左胳膊抬不起来,可能断了。
肋下的伤口又裂开,血把衣服黏在皮肉上,一动就疼。
天快黑了,残阳如血。
张虎看着西沉的太阳,想起老家。
这个时候,娘应该在灶前烧火,媳妇在院子里喂鸡,那十亩地里的麦子该抽穗了。
可老家在千里之外,中间隔着数不清的官兵、流寇、清军,还有这片刚死了数万人的战场。
“虎……虎哥?”
张虎猛地扭头。
不远处,他居然看见李大头靠着石头坐着,胸口那支箭还插着,血把前襟浸透了。
可是李大头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前面的地狱里被射死了了吗?
张虎不想去想。
“大头?你还活着?”张虎踉跄过去。
李大头咧嘴笑,笑出满口血沫:“差点……就死了。”
张虎想给他拔箭,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箭从前面进后面出,拔出来死得更快。
“别拔……”李大头抓住他的手,“虎哥……咱们……赢了没?”
张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大头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我想……回家……种地……”
手松开了。
张虎坐在尸体边,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照在李大头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如果没打仗,他该在老家娶媳妇,生娃娃,种几亩地,过安生日子。
可世上没有如果。
夜幕降临,幸存的溃兵们点起篝火。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张虎找了点干草铺在地上,躺下,望着星空。
星星很亮,像死人的眼睛。
他想起这一天的厮杀,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吴三桂的辫子,想起清军冲锋时的马蹄声。
这一仗,谁赢了?
李自成?
吴三桂?
多尔衮?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好像又死了。
死在石河的血水里,死在山海关的城墙下,死在这片不知名的丘陵上。
远处,山海关的方向还有火光,那是清军在庆祝胜利。
而更远的北京城里,那些还没来得及享用的金银财宝、美酒佳人,如今又归谁呢?
张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仗打完了,可仗还会继续打下去。
李自成会跑,清军会追,天下会乱,而他这样的蝼蚁,要么死在下一场仗里,要么死在逃荒的路上。
他闭上眼睛。
梦里,那十亩麦子黄了,媳妇在喊他吃饭。这次,他决定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