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求情(1/2)
“说。”
朱由检抬头看他。
孙传庭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砚台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习惯的踌躇。
“臣想给铁血军的将士们立个碑。不写那些虚文,就刻八个字,
‘以田养兵,以兵护田’。
臣要把这八个字刻在潼关城门口,让所有过路的人都看见。
让当兵的知道自己吃什么,让种田的知道自己为什么种。”
朱由检听完,没有马上答话。
他看了孙传庭一会儿,慢慢把茶碗放下。
这人明明是个带兵的人,脸上风霜刻得比刀砍还深,可说这话的时候,却认真到有些迂腐。
也好。
这年头,肯为几个字认真的人,不多了。
“这八个字,再加一句。”朱由检说。
他站起身来。
坐得久了,腰背有些僵,他下意识地用手在腰椎上按了一下,才迈步往案边走。
案上铺着孙传庭带来的那篇疏草,朱由检把它往旁边一拨,抽出一张裁好的熟纸,又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里蘸了半笔浓墨。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顿了一下,像是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一气写了下去。
“清屯田以实军储,授永业以固军心。朕与将士同守关中,功成之日,田归尔等。”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顿挫。
写到“田归尔等”的时候,笔锋重重一收,最后一笔“等”字的末竖拖得老长,像钉进纸里的一把刀。
写完,他把笔往案上一掷。
笔在纸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墨星子在纸边溅出几粒微小的黑点。
“刻碑的时候,把这三行也刻上。”
他背过身去,声音很低,“朕的字丑,你别夸。
等回了南京,朕再给你正经写一道诏书,明发天下,叫所有当兵的都看清楚,给大明打仗,不是白打的。”
孙传庭走上前去,把那张纸接过来,借着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手指在“田归尔等”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手,像是怕把未干的墨迹蹭花了。
纸面上墨光未收,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亮,那几个字仿佛还没有凉透。
“臣会办的。”
他说。
“臣明天就着手清查。先把潼关城外的军屯地全部丈一遍,然后出榜,召集屯丁。入冬前先垦出一批来,明春就能种上麦子。华阴、渭南那边,臣派督标营的人去,带刀带印去。”
朱由检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今晚来找朕,还有其他事吗?”
孙传庭正要把那张纸折起来,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着头,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怀里的披风轻轻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身,从袖中又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与之前递上的疏草不同,这本册子用的是上好的泾县宣纸,封皮软中带韧,颜色泛青。
封面上写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小字——“罪臣请罪”。
朱由检接过去,没有马上翻开。他看着孙传庭,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这是什么?”
孙传庭没有躲他的目光。他站在灯影的边缘,半边身子浸在暗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寡淡。
“臣的一个对头。以前参过臣的人。前些日子从南阳逃到潼关来了。他一家老小十二口,全在乱兵中失散了,只剩他一个人,穿着和尚的破袈裟,讨饭讨到潼关城下。
守城兵问了他半天,以为是鞑子奸细,要杀。臣出面把他保了下来,安置在城隍庙后头。”
朱由检眉头微动,翻开了册子。
里面夹着一沓整齐的字纸,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微微卷曲,明显被人反复整理过。
上面写着一些名字、籍贯、官职,还有当年弹劾孙传庭的奏疏摘抄。
那字迹工整,一笔不苟,看得出抄写时用了极大的耐心。
这一沓东西,分明是一份名册。
一份这些年来对孙传庭落井下石过的官员的名录。
但最前面一页,没有抄奏疏,只写了一行字:
“臣今日救他,非为私恩,为公道也。”
朱由检抬起头看孙传庭。
孙传庭不避他的目光,神情肃然,像一尊立在灯影里的泥像。
“臣留着这份名册,不是为了算账。”
他说,“臣是想让陛下知道,清屯这条路,臣走过一回,被这些人害过一回。
臣不记恨他们。但臣也怕,怕陛下撑不住的时候,臣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朱由检把册子合上,放在灯下。灯光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用两根手指按在册子的封皮上,轻轻摩挲着那道“罪臣请罪”的字迹。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分量。
“朕会记住你今晚说过的每一句话。册子朕收着,人你也不用赶。
等回到南京,朕把他叫到面前,让他也好好看看,大明朝最忠心的督师长什么样。”
孙传庭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
他往后退了半步,忽然整衣肃容,端端正正地朝朱由检叩了一个头。
朱由检没有拦他。这个头,孙传庭磕得从容,磕得郑重,磕得像是把自己后半辈子的命都磕在了这块青砖地上。
额头触地的一瞬,有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
朱由检别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厚重,潼关城头上的风灯在极远处晃着,昏黄昏黄的,像随时会灭。
过了很久,孙传庭才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额头沾了地上的灰土,左边眉角还蹭了一块泥,但他连擦都没擦,眼睛亮得很。
“陛下早点歇着吧。明早臣还要带陛下去看东门外新修的壕沟。”
朱由检摆摆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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