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屯田(1/2)
朱由检从城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潼关的城墙沿着山势往上爬,最陡的地方台阶几乎贴着膝盖。
他一个下午走了东门、南门和半截北城墙,看了豁口修复的工地,看了新挖的壕沟,看了黄河拐弯处新设的望台。
每走一段,孙传庭就在旁边解说:这里被红衣炮轰过,那里是巴牙喇骑兵破口的位置。
他讲得很细,哪一段城墙是洪武年间修的,哪一段是嘉靖年间加厚的,哪一段在崇祯八年被流寇挖塌过又补起来的,一砖一石都记得清楚。
朱由检一边听,一边注意到一个细节
潼关城墙上的守军大多面黄肌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不少人没有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城砖上站岗。
当皇帝经过的时候,这些士兵挺直了腰杆、拼命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但朱由检看得出他们眼眶下陷、嘴唇干裂,有人连握枪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哆嗦。
那不光是因为冷,也是是因为饿。
韩爌悄悄在朱由检耳边说,守关的士兵每天只吃两顿稀的,有时候只有一顿,粮食的成色极差,一半是发了霉的陈米。
朱由检把这些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问孙传庭库粮还剩多少。孙传庭犹豫了一下,说:“东仓加西仓,还有不到三千石。按眼下的人丁算,够吃半个月。”
朱由检又问半个月之后怎么办。孙传庭苦笑了一下:“臣原本等陕西的秋粮运来,但陕西今年也歉收,倪尚书来信说最多能挤出一千石。臣正在想办法。”
这就是大明朝廷的日常,也是朱由检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现实。
潼关是天下第一关,城高池深,可城里的守军连吃饱饭都难。
孙传庭能把多铎挡住,靠的不只是城墙和火炮,更是在这种半饥半饱的状态下死撑了半个月的韧劲。
从城墙上下来之后,朱由检没回行辕,而是去西门内的粮仓转了一圈。仓房是空的,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变的味道,几条饿瘦了的野猫在墙根下喵喵叫。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孙传庭说:“朕回行辕。你晚点过来,朕有话跟你商量。”
孙传庭应了声,没问是什么事。
回行辕之后,朱由检吃了两个冷馒头,喝了半碗面汤。
他让韩爌把今天在城墙上记下的东西整理好,明早送呈。韩爌领命去了。
周遇吉白天带人在关城东门外布置宿卫,这会儿也累得够呛,朱由检让他先去歇息。
行辕里只剩下几个值夜的侍卫。
铜盆里的炭火已经半熄,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就没了。
朱由检坐在灯下,翻看孙传庭之前派人送来的屯田旧档。
这堆旧档是孙传庭在崇祯九年出任陕西巡抚时留下的。
那时候,孙传庭刚到西安,手里只攥着朝廷拨下来的六万两饷银,却要养活一支足以对抗高迎祥、李自成的野战军。
他在给朝廷的第一道奏疏里算了一笔账:陕西各镇在册官兵十二万,月饷加杂支折色,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八十万两银子。
朝廷拿不出来,陕西藩库也拿不出来。那怎么办?
孙传庭说:“以秦地之粮养秦地之兵。”
这就是清屯。
崇祯九年的陕西,名义上仍有大量军屯土地,但这些土地早就被当地的豪强、宗室、甚至部分将领私下侵吞。
卫所制度到明末已经烂了几百年,屯田被瓜分殆尽,屯丁逃亡,军户名册上的“地”和现实中的地早就对不上号。
朝廷不是不知道,但清屯等于从权贵嘴里掏肉,动谁的都得罪人。所以人人知道该做,没人敢真做。孙传庭是真做了。
他出榜《清屯示》,贴在陕西各州县城门口。
榜文上说,凡是有隐匿屯田者,限期自首,交出多占的地,可免罪;逾期不交的,枭首示众。
一开始,地方上的豪强都当他说笑,一个陕西巡抚,要跟整个陕西的地主豪门作对?
结果不到一个月,孙传庭把三个占地最多的豪强绳之以法,其中一个还是宗室。
人头挂在城门上,血还没干,其他人都开始乖乖交地。
孙传庭带着人清理明初的屯田档案,按土质把地分成上、中、下三等,上等课一石,中等课七斗,下等课四斗。
两个月之内,清出隐匿田亩的数量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折色银四十余万两,米麦豆五万石,还清理出屯丁一万两千余人。
这笔钱粮足够养活一支新锐军队。他就是用这笔清屯出来的银子招募了秦军,用这笔清屯出来的粮食把秦军喂饱了,然后带着秦军出子午谷,把高迎祥生擒回西安,又在潼关南原把李自成杀得只剩十八骑突围。
那时候,整个西北都以为流寇已经快被剿干净了。
后来怎么样了,朱由检心里一清二楚。
后来朝廷的言官弹劾孙传庭“专横跋扈、清屯扰民”,十道奏疏接十道奏疏地递上去,说话最难听的,说他“以清查为名,与民争利”。
再加上杨嗣昌在朝中主张“先安内后攘外”,催孙传庭出关剿寇,孙传庭认为时机不成熟、按兵不动,被削职下狱。
他一走,陕西的清屯就半途而废了。清出来的地渐渐被豪强重新侵占,秦军没了粮饷来源,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在柿园打了那一场让孙传庭痛心彻骨的败仗。
朱由检看到这里,把案卷合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杨嗣昌已经死了。
当年那些弹劾孙传庭的言官,一部分死在流寇攻破城池的时候,一部分跟着他逃到南方,如今还在朝廷里。
但眼下不是算旧账的时候。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潼关这几万人的命脉撑起来。
正想着,值夜的侍卫轻手轻脚进来禀报:“陛下,孙督师求见。”
朱由检看了看窗外,夜已经深了,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把窗棂上的纸吹得簌簌响。
他放下手里的案卷,说:“让他进来。”
孙传庭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便袍,头上没戴乌纱,只簪了一根木笄。
进了门,他照旧要行礼,朱由检摆摆手:“夜深了,不必多礼。坐。”
孙传庭在对面坐下。
火盆里的炭已经快烧透了,只剩一点暗红。
朱由检叫侍卫加炭。
孙传庭说:“不劳了,臣身上还热着。”但他坐下之后,还是把手伸到炭盆上方暖了暖。
那双枯瘦的手关节有些发红,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握弓磨出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孙传庭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白天更沙哑了几分,像是被这半夜的冷风侵了嗓子。
“臣深夜来扰,是想跟陛下说件事。这件事臣想了有些天了,今天看完城墙回来,觉得不能再拖。”
朱由检说:“你说。”
孙传庭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朱由检。纸上是手写的字,墨迹还很新,显然是今晚才写就的。
朱由检把纸展开,凑在灯下看。那是一篇疏草的初稿,题目是《请行潼关屯田募兵疏》。
“臣以为,潼关防务不能光靠朝廷拨饷。朝廷如今在南京,用度浩繁,户部那点银子连南边的兵都养不了,哪有余力顾着潼关。
臣这里三万多人,一个月粮饷少说要一万多两,还不算医药、军械、马料。这么吃下去,朝廷撑不了几个月。”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比谁都清楚,孙传庭说的是实话。
多铎退走之后,潼关前线虽然暂时没有大战,但三万多人不可能裁撤。
潼关背后就是关中平原,潼关一丢,清军顺渭水而下,西安根本无险可守。
所以潼关的兵不能少,粮饷必须跟上。可是粮饷从哪里来?
朝廷拿不出来,陕西也是穷省,赋税经过这些年兵荒马乱已经快征到头了。
唯一能做文章的就是地。
“所以你想重新清屯?”
“不只是清屯。”
孙传庭指着那篇疏草,“臣请陛下准臣在潼关、华阴、渭南三地清理军屯、官田、没官田,把清查出来的地重新登记造册,发还卫所,招募屯兵,战则守城,闲则种地。不用朝廷多花一文钱,只要给臣一道旨,臣来办这个恶人。”
朱由检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办?”
“臣的办法,还是崇祯九年的老办法。先出榜,后清丈。先拿几个大的开刀,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潼关、华阴一带的屯田,明初的时候少说也有四五千顷,这会子还在册的不到一千。其他的都进了私人口袋。
臣也不追太远,追回元年以后的。再早了,牵扯太大,容易生乱。”
“你就不怕再被人参一本?‘专横跋扈、清屯扰民’那八个字,朕现在还替你记得呢。”
孙传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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