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屯田(2/2)
他缓缓拱了拱手,声音低沉:“臣已经被参过一回了,不怕第二回。
上回臣被下狱,是臣的命。这回若再被参,还要请陛下救臣。”
朱由检没有笑。
他把灯芯拨亮了些,让光把孙传庭的脸照得更清楚。
那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尽是干裂的口子。
督师陕西已有两年半,
他在潼关城墙上熬了半条命下去。
如今他又想从那些豪强的嘴里掏地,来养活这座关城。
有这种人,大明何愁会亡?!
“孙传庭,你听朕说。”
朱由检的语气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沉、更慢,像是每个字都重如千斤,
“清屯之事,朕准了。不但准你重新清屯,朕还要你写一道更狠的,把清理范围扩大。
潼关、华阴、渭南不够,就把华州、大荔、蒲城、韩城都加上。
军中缺粮,这比什么都要紧。”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样,你当年没做,这回朕要你加上。”
孙传庭抬头看着他,等待下文。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黄河的湿气和一点远处柴火的味道。
他背对着孙传庭,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兵,为什么肯跟你守潼关?
多铎打了半个月,城墙都快被轰塌了,你的兵没一个开城投降的。为什么?”
孙传庭想了想,说:“他们跟臣多年,是同乡,是叔侄,是兄弟。当兵吃粮,但也不只是吃粮。
而且臣从不拖欠军饷。”
“就这些?”
朱由检转过身来,“朕在灵宝打阿济格,陷阵营的兵为什么死也不退?
因为朕给他们发饷?
不,他们的饷银也不多。他们跟着朕,是因为他们信朕,信跟着朕能赢,信打赢了之后有好日子过。
李二——就是那个在德州城外劫过朕的年轻人。
他跟着朕的时候身上只有一身破衣裳。后来战死了,死的时候还在一个劲往前冲。
他因为信朕。”
他说到李二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
“孙传庭,朕说句难听的。你的兵,吃你的粮,跟你打仗。
但他们的粮饷是靠清屯来的,清屯是靠你拿着刀子从豪强嘴里掏出来的。
你今天在,他们还能靠你。
明天你不在了,他们靠谁?
崇祯九年你下狱,秦军怎么样?
两年时间,好端端的一支精锐,说败就败了。
为什么?
因为粮饷断了。
粮饷一断,兵就散了,仗就输了。”
他走近孙传庭,在对方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朕要的,不光是让他们吃饱饭,还要让他们有地种!
清屯清出来的地,一部分划为军屯,驻军家属耕种,这些照旧。
但另一部分,朕要你直接授给有功的将士。
打仗立功的,斩首的,守城的,重伤的,阵亡的,都可以受田。
地归本人,永不科赋,子孙继承,叫永业田。”
孙传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永业田在历朝都有先例,但都只是杯水车薪,从没成为制度。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陛下,这法子好是好,可地从哪里来?
清屯清出来的地,养活军队都够呛,再分给将士做永业田,只怕不够。”
“不够就再清。”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狠劲,
“抄没官田、追缴隐田、罚没投敌者的家产、皇庄、王府庄田、寺院占田,都算在内。
陕西地面上,地有得是。
关键是朕愿意给,你愿意办。
只要朕还没被人从南京赶回来,朕就能把这事办下去。”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步子迈得又重又稳。
“李自成百万大军是怎么来的?说白了就是流民。
流民怎么来的?
就是没地种了。
没了地,要么饿死,要么造反。李自成给不了他们地,张献忠给不了他们地,朕给。
朕把清出来的地发给当兵的,让他们知道,给大明打仗,打赢了就有地,有家,有根。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当流寇?”
孙传庭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就要下跪。
朱由检一把拽住他:“别跪了。夜深了,地上凉。朕还有话问你。”
他让孙传庭坐下,自己也坐回椅子里。
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彻底熄了,屋里冷了下来。
朱由检把搭在椅背上的旧披风扯下来,扔给孙传庭:“披上。”
孙传庭接过披风,没有往身上披,只是抱在手里。
他看着朱由检,像是想说什么,又斟酌了许久才开口:
“陛下这么信臣,臣万死不辞。
可臣也有一句话,不得不说。永业田的事,说着痛快,做起来难。
那些被清出地的豪强,不是吃素的,他们背后有宗室,有宦官,有朝官。
清屯的时候他们能参臣专横,授田的时候他们就能参陛下‘违祖制、夺民产’。
臣斗胆请陛下先想清楚,这事一旦开了头,朝堂上不会太平。”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听窗外的风声,又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太平?”
他轻轻嗤了一声,“朕的朝堂什么时候太平过。
朕十七岁登基,被这些人吵了十七年。
他们能吵,朕就让他们吵。
只要朕还活着,朕就还能写‘照准’两个字。朕现在想的是,趁着这一战打出来的声势,把屯田和永业田的事一起办了。
清廷要喘息三五年,朕就用这三五年,把潼关、关中,做成一个清兵啃不动的铁桶。别的,以后再说。”
孙传庭深深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怀里那件旧披风有一股热意,也不知是皇帝身上留下的体温,还是自己的手臂把衣裳暖热了。
“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