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柳如烟的流放（1/1）

京城南门。

天还没亮，城门口就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赶路的，摆摊的，三三两两地挤在城门两侧。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几个，腰间的佩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辰时三刻，刑部大牢的方向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辘辘辘的，很沉，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着走。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伸长脖子。

囚车从巷子口驶出来。

木栅栏上全是灰，八月的尘土落在上面，厚厚一层，被晨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车轮是铁皮包的，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像钝刀割肉。柳如烟坐在囚车里。囚服是灰白色的粗布，洗得发硬了，领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瘦得凸起的锁骨。头发披散着，没有梳，也没有簪，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间，黑中夹着几缕灰白——三个月前还没有的灰白。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颧骨高高凸出来，下颌尖得像一把刀。眼窝深陷，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亮得惊人，像两块烧红了的炭被薄薄的灰盖着，灰

囚车经过城门口的时候，速度慢了一瞬。车夫勒了一下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柳如烟在囚车里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人群。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看热闹的，赶路的，摆摊的，守城的士兵。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沈清宁站在人群边上。淡青色的褙子，凌云髻上两支簪子，没有戴斗篷，八月的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淡淡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往前挤，没有踮脚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囚车驶过来，看着囚车里那个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人。她的目光平平的，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水。

囚车驶到沈清宁面前的时候，柳如烟忽然转过头。准确无误地，像一把刀找到了鞘。两个人的目光在八月的阳光里碰了一下。周围的人群还在骚动——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小孩在问“娘，那个囚车里的人是谁”。但柳如烟听不见那些声音。她只看见沈清宁的眼睛。那双眼睛平平的，安安静静的，像一面镜子。她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囚服，披散的头发，瘦得脱了形的脸。她看着自己在那面镜子里的样子，看了两个呼吸。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唇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说一句很重要的话，怕对方看不清。

“我会回来的。”

四个字。没有声音。但沈清宁看懂了。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柳如烟的唇形，看着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从那张干裂的嘴唇上成形、又消失。她没有点头，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囚车从她面前驶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辘的，越来越远。柳如烟没有回头。囚车驶出城门，驶上官道，驶向岭南的方向。灰白色的囚服在八月的阳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灰点，融进了官道尽头那片白晃晃的光里。

谢云舒站在沈清宁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手里没有捏帕子，没有拎栗子，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囚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还会回来吗？”

沈清宁没有回答。她的心声在脑子里响着，很轻，像八月的风穿过城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她会回来的。不是从流放地走回来。三千里路，她走不回来。但二皇子还在，镇国公还在，他们不会让这颗棋子废在岭南。他们会把她接回来。用别的名义，走别的路。她会回来的，不是从命运里走回来，是从命运里被推回来。她还没有认输。她永远不会认输。

沈清宁收回目光。她转过身，往城里的方向走去。谢云舒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城门，穿过瓮城，走进朱雀大街。八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把街面上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沈清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两块兔子玉佩。一块刻着“景琰”，一块什么都没刻。她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刀鞘上的“安”字被她的掌心焐得微微发烫。她站在那里，八月的风从朱雀大街的尽头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云舒姐姐。”

“嗯。”

“回去告诉谢伯伯，让他把家里的地契、房契、银票都清一清。该藏的藏，该转的转。”

谢云舒看着她。鹅黄色的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你担心镇国公会动谢家？”

“镇国公动不了沈家，就会动沈家身边的人。你是沈家的朋友，你爹是户部尚书，手里握着天下钱粮的底册。镇国公要动，第一个动的就是你爹。”

谢云舒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她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办。”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八月的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短，踩在脚底下。沈清宁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南城门的方向。城门洞开着，官道在城门外面延伸出去，白晃晃的，看不见尽头。她看了两个呼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