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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顾清辞的选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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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都察院。

顾清辞的调令是九月初下来的。从翰林院编修到都察院御史,从七品到正七品,品级只升了一级,但位置完全不同了。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写的文章是给皇帝看的,但那些文章落在御案上,大多被压在折子底下,十天半月见不到天日。都察院不一样。都察院是言路,是风骨,是朝廷的耳朵和嘴巴。御史的折子,皇帝必须看,内阁必须议,六部必须回。一个七品御史的折子,分量比一个四品官的公文还重。

他上任的第三天就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兵部郎中钱某——贪墨军饷,克扣边关粮草。钱某是韩彰的门生,韩彰倒了之后,他缩在兵部里装孙子,把经手的账目做了两遍,明面上干干净净,暗地里把亏空填了。填亏空的银子从哪里来?从边关将士的嘴里抠出来的。钱某在兵部管着边关粮草的调拨,每调一万石粮,他扣下五百石,转手卖给粮商,银子进了自己的口袋。三年来,他扣了将近两万石。两万石粮,够三千士兵吃整整一年。

顾清辞查了半个月。他把兵部的粮册、户部的拨银记录、边关的收粮回执,三样东西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对。对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边关的收粮回执上有一个数字,跟兵部粮册上的数字对不上。差了五百石。他又往前翻,翻了三个月,每一批粮都差五百石。三个月,六批粮,三千石。他把收粮回执上的经手人名字圈出来——钱某的门生,兵部的一个小主事。他把折子写好,附上证据,递了上去。

三司会审。钱某起初不认,顾清辞把三样账册摆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念。钱某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公堂的青砖地上。审到第三天,钱某认了。革职,流放,家产抄没。两万石粮的亏空,从钱某的家产里追回了一万三千石,剩下的七千石,朝廷自己填了。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沈清宁正蹲在桃树底下喂鸡。九月的桃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瑟瑟地响。她手里的米撒了一半,停住了。老周把都察院的事说了一遍——顾清辞弹劾钱某,三司会审,钱某认罪流放。她听完,把米撒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屑。

她去了都察院。

都察院在皇城东侧,离沈家不远。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房通报了一声,顾清辞亲自出来接她。他穿着都察院的青色官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帽翅短短的,微微向外翘着。她第一次看他穿官服——青衫布履换成了青色的御史袍,腰间系着一条乌角带,整个人比在书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脊背挺得更直了。他看见她,目光温温的,像书院里那些被太阳晒暖了的石阶。

“沈师妹。”他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都察院的值房不大,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码着案卷,一摞一摞的,从地面堆到房梁,每一摞上都贴着标签——“永昌元年春·兵部粮册”“永昌元年夏·边关收粮回执”“永昌二年秋·户部拨银记录”。案卷堆得像小山一样,把书案后面的窗户都挡住了一半。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把面前那摞案卷合上推到一边,腾出一小块空地。

“沈师妹,坐。”

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书案。九月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案卷的封面上,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沾着墨迹——他刚才在批案卷。她看着他。他的官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腕,手腕上有几道极细的旧伤疤,是当年在书院刻版的时候留下的。

“师兄,你弹劾韩彰的人,他会报复你的。”

他把案卷合上,看着她。目光温温的。“韩彰已经倒了。他的门生,树倒猢狲散。钱某这样的人,兵部里不止一个。我弹劾一个,就少一个。少一个,边关的将士就多一口粮。沈师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进都察院吗?”

她摇了摇头。

“因为都察院是说话的地方。翰林院也是说话的地方,但翰林院说的话,是给皇帝看的。都察院说的话,是给天下人看的。我替那些说不了话的人说话。边关的将士说不了话——他们饿了,只能啃树皮,树皮啃完了,就啃战马。被贪墨的军饷说不了话——银子被人拿走了,它不会喊冤,不会告状。二十年前被诬告的老将军说不了话——他退隐了,兵权没了,旧部散了,他就算想喊,也没有人听了。”他顿了一下。“我替他们说。”

他停了一瞬。九月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的官服上,落在案卷上,落在他那双温温的眼睛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也替你说。”

沈清宁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叠着,叠得很整齐。她想起很多年前——青州书院的石阶上,十四岁的顾清辞坐在那里看书,七岁的她跑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论语》。她说《论语》不好看,看《诗经》,《诗经》里有蒹葭苍苍。他笑了,说“你才七岁,怎么知道《诗经》”。她说我爹教的。他把书合上,看着她的眼睛说“沈师妹,你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有出息。现在她十七岁了,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看着他穿着御史的官服,弹劾了韩彰的门生,把两万石粮的亏空追了回来。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坐在石阶上看书的少年,目光温温的,像被太阳晒暖了的石阶。但他多了一样东西——一件青色的御史袍,一个说得了话的位置,一个替她挡风遮雨的身份。

“师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看了两个呼吸。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他把案卷一份一份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着边角。九月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低头整理案卷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她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兄,你在都察院好好干。沈家的事,有我。”

她迈过门槛,走进了九月的阳光里。青色的御史袍在值房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翻过案卷,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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