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二皇子的反扑(1/1)
奉天殿里的地龙还没有烧,九月末的寒气从金砖地的缝隙里渗上来,凉飕飕的。百官站在班列里,朱紫青绿,像一条被日光洗淡了的虹。沈明远站在太常寺卿的位置上,从三品的绯色官服换成了正三品的紫色,站在班列中间偏前的位置。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御座旁边的铜鹤上。铜鹤嘴里衔着一盏宫灯,灯焰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弹劾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嘈杂之后的寂静,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的寂静。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姓崔,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睛很活,是二皇子党里最年轻的一个——跪在丹陛下,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臣弹劾忠武将军沈惊澜——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其在京郊大营统带一营兵马,朝廷拨银三万两,实购粮草军械仅两万两千两,余银八千两,去向不明。臣请陛下严查。”
奉天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色。沈明远站在班列里,没有动。他的脊背挺直,肩膀微垂,跟站在自家院子里看桃树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收拢了一下。只一下。
沈惊澜站在武将班列里。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朝服——不对,是正三品的忠武将军朝服。九月中的升迁刚下来不久,朝服还是新做的,领口有些硬,他穿了两天就习惯了。他站在班列里,脊背挺直,左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上朝不能带刀,他按的是腰带的扣子。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听见“克扣军饷”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目光从崔御史身上移到沈惊澜身上,又移回来。“沈惊澜,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惊澜从班列里走出来。他走到丹陛下,跪下去。正三品朝服的下摆铺在金砖地上,青色的锦缎被殿外的风吹起来一角。他的额头贴着金砖,莲纹硌着额角。然后他抬起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沓纸。不是一张,是一沓。厚厚的一沓,每一张都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他把那沓纸举过头顶。
“陛下,臣在军营统带一营兵马,每一笔进出都有账可查。朝廷拨银三万两,臣购粮多少石、购械多少件、发饷多少两、余银多少两,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请陛下过目。”
太监把那沓纸接过去,呈到御案上。皇帝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跪在丹陛下的崔御史。
“崔御史。”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下来,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说沈惊澜余银八千两去向不明。朕问你——你查过他的账吗?”
崔御史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一颗一颗的,在九月的寒气里冒着白气。“臣——臣是据人举报——”
“据谁举报?”
崔御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名字。
皇帝把那沓纸合上,放在御案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笃的一声,很轻。“沈惊澜的账目,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三万两银子的进出,精确到每一两。你说他克扣八千两,朕翻了半天,没有翻到八千两。你翻到了吗?”
崔御史跪伏下去,额头贴着金砖。“臣——臣失察。”
杨文昭从太子党的班列里站出来。他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崔御史的顶头上司,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亮得惊人。他走到丹陛下,拱了拱手。“陛下,崔御史弹劾沈将军克扣军饷,拿不出任何实证。沈将军账目清楚,数目吻合,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此案已审清——沈惊澜清白无辜,崔御史诬告。”
奉天殿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二皇子站在皇子班列里,宝蓝色锦袍,白玉带,脸上的笑容温润如初。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弧度恰到好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他的袖口微微抖动了一下——只一下。沈明远站在班列里,看见了。那只袖口抖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一晃就平了。但沈明远看见了。
皇帝批了两个字。“准奏。”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崔御史革职,流放三千里。沈惊澜清白无辜,赏银千两,以正视听。”
崔御史跪伏下去,额头贴着金砖,没有再抬头。两个殿前侍卫走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拖出了奉天殿。他的官帽在拖拽中歪了,帽翅斜向一边,露出一截乱蓬蓬的头发。沈惊澜跪在丹陛下,磕了三个头。“臣谢陛下隆恩。”他站起来,走回武将班列。正三品朝服的下摆被殿外的风吹起来一角,他没有去按,任由它飘着。
退朝之后,沈明远走出奉天殿。九月末的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白得晃眼。他站在台阶上,后背的官服湿了一片。不是热,九月末的天已经凉了。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那里,百官从身边流过,朱紫青绿,像一条被日光洗淡了的虹。没有人跟他说话。二皇子从奉天殿里走出来,宝蓝色锦袍在阳光里亮得像一片琉璃瓦。他经过沈明远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但他经过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翘了一分。只一分。沈明远看见了。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二皇子的背影融进了百官的人流里。他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袖子里是女儿今天早上托老周带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爹,二皇子今天的弹劾会失败。失败之后,他会动手。宫变就在十月。”他把纸条在掌心里攥了攥,攥到纸面发皱,攥到纸上的字迹被汗洇得模糊了。然后他松开手,把纸条叠好收回袖子里。他走下了汉白玉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