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燕无归归来(1/1)
十月初三,北城门。
天还没亮,城门口就传开了消息——镇北侯从边关回来了。守城的士兵看见远处官道上扬起一溜黄尘,马蹄声从晨雾里透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一匹黑马从雾气里冲出来,鬃毛上沾着十月的寒霜,四蹄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马背上的人玄色战甲,腰间短刀,镇北侯的金印垂在腰间,被晨光照得晃眼。他的脸被边关的风沙磨得更加粗粝了,颧骨上添了一道新疤,从颧骨划到耳根,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还未褪尽的鞭痕。他在城门口勒住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停住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兵部驿卒,只说了两个字。“备车。”
沈清宁不知道他回来了。她蹲在桃树底下喂鸡,十月的桃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瑟瑟地响。大黑、花花、小黄挤在鸡笼门口抢食,十月的天凉了,鸡的羽毛蓬松着,挤成一团,像三个毛茸茸的球。她手里的米撒了一半,院门被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灰布短褐上沾着清晨的霜,眉毛上也是霜。“小姐,燕将军来了。”
她站起来,手里的米撒了一地。大黑低头猛啄。她拍了拍手上的米屑,往厅堂走去。走到厅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燕无归站在厅堂里,玄色战甲,腰间短刀。十月的晨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冷金色的光里。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下颌的线条更硬了,左脸上多了一道新疤,结了痂,暗红色的。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把刀在鞘里待久了,刀鞘外面蒙了灰,但刀锋还在,更冷了,更沉了。沈烈山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杖,看着他。沈明远站在旁边,从三品的紫色官服还没换,大概是从衙门赶回来的。林锦绣站在厅堂后面帘子的缝隙里,没有出来。
燕无归看着沈清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一瞬,就移开了。他转向沈烈山。“老将军,赵崇的五千骑兵已经南下了。十天前从漠北出发,沿黑风口一路南下,目标是雁门关。前锋已经到了雁门关以北三百里的地方,后队还在漠北。照他的速度,最迟十月初十,兵临雁门关。”
沈烈山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雁门关守将是谁?”
“王定山。韩彰的门生。三年前韩彰把他安插到雁门关,明面上是升迁,实则因为他是韩彰小妾的表兄。这个人不会打仗。他守雁门关,只守关内不守关外,只守城门不守烽燧。赵崇兵到城下的时候,他最多撑三天。”
沈烈山的拐杖在青砖地上点了一下,很重。“三天。够了。”
燕无归看着他。“老将军的意思是——”
沈烈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桃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十月的风吹过来,把几片黄叶从枝头卷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鸡笼顶上。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手拢在袖子里,站了很久。
“燕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像砂石磨过铁器。“这个消息,你跟谁说过?”
“只跟老将军说过。”
沈烈山转过身看着他。十月的晨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好。从现在起,这个消息烂在你肚子里。雁门关让他们破。”
燕无归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站在那里,玄色战甲,腰间短刀,等沈烈山往下说。
“破了,镇国公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雁门关守将是韩彰的人,韩彰是镇国公的狗。赵崇是镇国公的旧部。赵崇南下,雁门关不战而降,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就是铁证。镇国公通敌叛国的铁证。圣旨一下,谁也保不了他。”沈烈山顿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尾巴露出来,才好一刀斩断。”
沈清宁站在窗边。窗外,桃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十月的风吹过来,瑟瑟地响。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十月的寒气从缝隙里涌进来,凉丝丝的。她的心声在脑子里响着,很轻。“爷爷要拿雁门关做饵。赵崇南下,雁门关破,边关急报传到京城,朝廷震动。这时候把所有证据摆出来——韩彰的账、镇国公的账、赵崇的密信、王定山的供词。皇帝看了,镇国公的命就保不住了。爷爷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他不是要挡赵崇,是要放赵崇进来。放进来,让所有人都看见镇国公的真面目。”
她把手从窗缝里收回来,关上窗。转过身的时候,燕无归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很短,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但她看见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的那一瞬,比从前更短了,更平了,像一把刀入鞘,刀刃上的寒光一晃就收进去了。他把目光转回沈烈山身上。“老将军,我明天回嘉峪关。赵崇南下,嘉峪关的压力会小一些。但白马关那边,粮道是韩彰小妾的兄弟管着,一旦雁门关破,白马关的粮道必断。我让副将带了三千人驻在白马关外的粮道上,万一断粮,他们能撑七天。”
沈烈山点了点头。“七天够了。边关的折子传到京城,最快七天。”
燕无归没有再说别的。他朝沈烈山抱了抱拳,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老将军,保重。”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十月的阳光里。玄色的背影穿过院子,步子稳当,脊背挺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大黑从鸡笼里探出头来,歪着看了他一眼,咕咕叫了一声。他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迈出院门,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清宁站在厅堂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十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桃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卷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去拂,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厅堂。沈烈山坐在椅子上,拐杖放在膝上,手按着拐杖的龙头。沈明远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桃树。
“爷爷。”她的声音很轻。“赵崇南下,边关必破。破了之后呢?”
沈烈山看着她。“破了之后,镇国公会以为他的机会到了。他会让二皇子在京城动手。二皇子动手,就是宫变。宫变那天,镇国公在皇庄里的私兵会进城。二皇子的府兵会围皇城。赵崇的五千骑兵会拖住边关的援军。三路合围。”
“那我们呢?”
沈烈山拄着拐杖站起来。他走到厅堂正中间,站定。灰布棉袍的下摆垂在青砖地上,腰杆挺直,像院子里那棵桃树。“我们等。等他们动手。动手了,就露破绽了。露了破绽,就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