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暴风雨前夜(1/1)
天还没亮,沈烈山就把全家叫到了书房里。老周站在门外,把书房的门虚掩了,自己守在廊下。十月的清晨很凉,廊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院子里的桃树叶子吹得瑟瑟地响。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焰不大,照亮了桌上那张摊开的舆图。舆图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用细麻线缝过,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沈烈山的手指按在舆图上,从雁门关开始,沿着边关三镇一路往西划过去。
“雁门关守将是韩彰的门生。”他的声音不高,但书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韩彰是镇国公的狗。鞑子南下,雁门关不会全力抵抗。破了雁门关,下一个是白马关。白马关的粮道是韩彰小妾的兄弟管着。再下一个是嘉峪关。嘉峪关的守将虽然不是镇国公的人,但嘉峪关的副将是他的远房侄子。镇国公在边关经营了三十年,这三个关,都是他的。”
沈明远站在书案对面,从三品的紫色官服还没有换,十月的晨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他官服的肩线上,把紫色的料子照得沉沉的。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看着父亲的手指从雁门关移到白马关,又从白马关移到嘉峪关。“爹,三关都破了,边关就空了。鞑子的骑兵可以长驱直入,过了黑风口就是一马平川。京城以北,没有第二道防线。”
沈烈山的手指停在嘉峪关的位置上。“对。所以镇国公才敢动手。他等的就是边关空虚的那一天。边关一空,朝廷就要从京营调兵。京营调走一半,京城就空了。他养在皇庄里的私兵,二皇子收买的府兵,加上赵崇从边关拖住的援军——三路合围。京城就是一座孤城。”
沈明远问:“那怎么办?”
沈烈山的手指从嘉峪关收回来,按在舆图正中间京城的位置上。他的手粗粝,指节上全是旧伤疤,按在京城两个字上的时候,指腹压得很紧。“等。”
书房里安静了一个呼吸。十月的风从窗纸外面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沈清宁站在窗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两块兔子玉佩。一块刻着“景琰”,一块什么都没刻。两块玉佩贴在一起,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她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刀鞘上的“安”字被她掌心的汗濡湿了一点,颜色深了一层。她没有说话。她知道爷爷还有下半句。
“等雁门关破。等白马关粮道断。等镇国公以为他的机会到了。等他动手。他动手了,就露破绽了。露了破绽,才能一刀斩断。”沈烈山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他看过很多遍的事。“不能在他动手之前动他。他不动手,他在朝堂上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托孤的臣子,是陛下的太傅。动他,就是动朝廷的根基。只有等他动手,等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才能名正言顺地动他。”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在朝中的人,我盯着。他什么时候称病不出,什么时候在朝会上替二皇子说话,什么时候递折子——我都记下来。他动手之前,一定有信号。”
沈烈山点了点头,看向沈惊澜。“惊澜,你的兵练得怎么样了?”
沈惊澜站在窗前。从三品的忠武将军朝服还没有换,十月的晨光落在他的肩线上,把朝服的青色照得沉沉的。他的左手按在腰带的扣子上,脊背挺直,像一杆移动的枪。“一千人。练了半年。列阵、冲锋、包抄、合围,每一个战术动作都练到了骨头里。等爷爷一声令下,一天之内就能从京郊大营开进京城。”
“开进城之后,听谁的调令?”
“听爷爷的。”
沈烈山摇了摇头。“不听我的。听陛下的。宫变那天,你的兵只听陛下的调令。陛下的调令从哪里来?”他转头看向沈清宁。
沈清宁从窗边转过身。她的声音很平,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水。“从萧景琰那里来。宫变那天,萧景琰守在陛下身边。陛下被困在奉天殿,外面的消息传不进去。但萧景琰在陛下身边,能替陛下传令。哥的兵在城外,需要一道调令才能进城。这道调令,由萧景琰从宫中发出来。哥拿到调令,才能带兵勤王。没有调令带兵进城,就是谋反。”
沈惊澜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等调令。”
沈烈山又看向林锦绣。林锦绣站在沈明远旁边,檀色褙子,赤金梅花簪。她的脸上没有惧色,眼角的细纹在十月的晨光里清清楚楚的。“锦绣,商户联盟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林锦绣的声音稳稳的。“云姐姐那边已经知会了。城南城西三十七家新商户,每一家都是一只眼睛。镇国公府周围的铺子,从巷口到街尾,每间铺子都有人盯着。镇国公的人什么时候进出,车马往哪个方向走,运的是什么东西,都记下来。宫变那天,商户联盟的人会守住鼓楼大街和朱雀大街的路口,不让叛军从城南进城。”
沈烈山点了点头。他最后看向沈清宁。“清宁,你呢?”
沈清宁从窗边走过来,走到书案前面。十月的晨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她淡青色的褙子上,落在她凌云髻上那两支簪子上,落在她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上。她看着祖父,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哥哥。书房的灯火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管三样东西。第一,商户联盟的账。宫变那天,谁家的人出了门、谁家的铺子关了门、谁家的马车往哪个方向走了,都要在第一时间汇到我这里。第二,萧景琰的调令。宫变那天,他守在陛下身边,我在七皇子府守着。他的调令从宫里发出来,送到七皇子府,我转到京郊大营。第三——”她从袖子里抽出那两块兔子玉佩,托在掌心里。一块刻着“景琰”,一块什么都没刻。“第三,人。宫变那天,家里每一个人都要有去处。爷爷去城外道观,那里有账本和旧部。爹在朝中盯着镇国公的人。娘在鼓楼大街守着商户联盟。哥在京郊大营等调令。我去七皇子府。”
沈烈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她掌心那两块玉佩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粗粝,指节上全是旧伤疤。按在玉佩上的时候,玉佩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瓷碰瓷。“好。都安排好了。”他收回手,拄着拐杖站起来。灰布棉袍的下摆垂在青砖地上,腰杆挺直,像院子里那棵桃树。“暴风雨要来了。比上次更大,更猛。但这次——”他顿了一下。“这次咱们不怕。”
沈清宁把玉佩收回袖子里。窗外,桃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十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最后几片黄叶从枝头卷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鸡笼顶上。大黑从鸡笼里探出头来,歪着看了一眼书房里的几个人,咕咕叫了一声。花花和小黄挤在它旁边,也跟着叽叽咕咕地叫。她的心声在脑子里响着,很轻,像十月的风穿过桃树光秃秃的枝丫。“暴风雨真的要来了。比上次更大,更猛。但这次她不怕了。不是不怕暴风雨,是不怕暴风雨之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