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雁门关破（1/2）
十月二十九，边关急报。
报信的驿卒是寅时进的城。马蹄踏碎了京城十月末的薄霜，从北城门一路狂奔到兵部衙门，马跑死了，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青石台阶上磕出一片血印子。他爬起来，把怀里的火漆信筒举过头顶，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雁门关——急报——”
兵部的值夜官接过信筒，验了火漆，拆了封。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没有耽搁，连夜叩开了兵部侍郎王崇古的府门，王崇古披着外袍出来，看完急报，手抖了一下。两个人连夜进宫，在承天门外等了半个时辰，递了牌子。天蒙蒙亮的时候，急报递进了御书房。辰时，朝会提前召开。
奉天殿里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十月末的寒气从金砖地的缝隙里往上渗，跟地龙的热气搅在一起，脚底下是暖的，头顶是凉的。百官的朝服穿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在等。兵部尚书出列，把急报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得能听见铜鹤嘴里宫灯噼啪声的奉天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十月二十七，鞑子五千骑兵南下，兵临雁门关。雁门关守将王定山率两千守军迎战。二十八日，王定山弃关而逃，雁门关失守。五千骑兵长驱直入，兵锋直指白马关。白马关守军不足三千，粮道已被截断，白马关告急。”
他念完，奉天殿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兵部尚书退回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官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发出极轻极轻的窸窣声。
太子第一个站了出来。青灰色的太子冠服，袖口挽着，露出瘦瘦的手腕。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父皇，雁门关失守，白马关告急。若不调兵北上增援，白马关必破，嘉峪关孤立无援，边关三镇全线崩盘。儿臣请调京营两万兵马，即刻北上增援白马关。同时令山西、陕西各调五千兵马，从侧翼包抄鞑子后路。”
二皇子第二个站出来。宝蓝色锦袍，白玉带，脸上的表情比太子沉重一些，眉峰微蹙，嘴角微沉，像一个为国之将倾而忧心忡忡的忠臣。“父皇，儿臣以为，调兵增援是当务之急。但在调兵之前，必须先查清雁门关失守的原因。王定山身为守将，两千守军对五千骑兵，本可据关固守。他为什么只守了一天就弃关而逃？是怯战，是通敌，还是另有隐情？若不查清，就贸然调兵，万一白马关守将也是第二个王定山，朝廷的援军去了也是白去。”
太子的目光从二皇子脸上扫过去。他看懂了——二皇子在弃车保帅。王定山是韩彰的门生，韩彰倒了，王定山失了靠山。但王定山手里还攥着韩彰在边关安插的人员名单，攥着韩彰与镇国公往来的证据。二皇子说“查清原因”，不是真的要查，是要拖。拖到白马关也破了，边关全线崩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边关战事上，王定山弃关的事就没人追究了。到那时候，二皇子再在朝中替王定山说两句“战事吃紧，用人之际”的话，王定山就活了。
太子看着二皇子，看了两个呼吸。“二弟，你说要查清原因，本宫不反对。但查原因跟调兵不冲突。可以一边查，一边调。调兵北上，白马关守住，援军到了，再查王定山。两件事一起做，两不耽误。”
二皇子的眉头动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皇兄说得是。臣弟只是觉得——雁门关失守，事出蹊跷，若不查清，恐有内应。”他说到“内应”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沈明远脸上扫了一下。很短，短到像风拂过水面。但沈明远看见了。他站在班列里，从三品的紫色官服在满殿朱紫里不起眼得像一滴水落进池塘。他没有看二皇子，也没有看太子。他的目光落在御案后面的皇帝身上。
皇帝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听着太子和二皇子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一句话没有说。等两个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调京营一万五，山西五千，陕西五千。三路驰援白马关。王定山弃关一事，交三司会审。雁门关失守的详细情况，等边关的折子到了再议。”他顿了一下。“退朝。”
百官跪伏下去。“臣等遵旨。”
退朝之后，沈明远走出奉天殿。十月末的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白晃晃的，但一点都不暖。他站在台阶上，后背的官服湿了一片。不是热，十月末的天已经很冷了。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那里，百官从身边流过，朱紫青绿，像一条被日光洗淡了的虹。二皇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但他经过的时候，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明远一个人能听见。“沈大人，雁门关破了。沈老将军在边关待了二十年，应该知道白马关守不住。”他说完就走了，宝蓝色的背影融进了百官的人流里。沈明远站在台阶上，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袖子里是女儿今天早上托老周带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爹，雁门关破了。不要说话。等。”
当天晚上，沈烈山把燕无归叫到了沈家。
燕无归到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他从城北的镇北侯府穿过半个京城，走到城南的沈家巷子。玄色常服，腰间短刀，镇远侯的金印垂在腰间。十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他站在沈家门口，老周开了门，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去了。沈烈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边关的舆图。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燕无归站在门口。
“进来。坐。”
燕无归迈过门槛，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收拢。沈烈山看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燕将军，雁门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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