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皇帝的警觉(1/1)
皇城司的人开始查了。皇城司是皇帝的耳目,不归六部管,不归内阁管,只归皇帝一个人管。皇城司的暗线遍布京城,茶楼、酒肆、当铺、码头、城门口,每一个可能有人说话的地方都有他们的眼睛和耳朵。二皇子府被暗中监视了两个月,府里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每一封信,都有人在暗处记着。镇国公府也一样。镇国公府周围三条街的铺子,有两家的伙计是皇城司的人;镇国公府后巷的垃圾堆,每天有人翻一遍;镇国公府运出去的每一车东西,都有人在城门口等着看车上装的是什么。皇城司查了两个月,查到了什么,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
十一月十七,萧景琰进宫了。
他穿着亲王朝服,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火漆。他在承天门外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太监出来传他进去。御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奏折。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焰不大,把皇帝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的。皇帝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信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萧景琰走到御案前面,把信封放在案上,退后一步,跪下去。“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皇帝放下朱笔,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图,一张很大的图,折了好几折,展开来铺满了整个御案。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朱笔画线,墨笔标名,每一个圆圈是一个经手人,每一条线是一笔银子。所有的线从二皇子府出发,拐了七道弯,汇集到镇国公府,然后从镇国公府拐了五道弯,汇集到边关商路,最后从边关商路拐了三道弯,汇集到鞑子部落。
皇帝低下头,看着那张图。他看了很久。久到御书房里的烛火结了一截灯花,太监进来剪了灯芯又退出去。久到窗外十一月的风把枯枝吹得沙沙响,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只一只干枯的手。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地移,从二皇子府开始,沿着朱笔画的线一路往下走。走到镇国公府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走到边关商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图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走到鞑子部落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腹压着那个圆圈,压得很紧。
然后他把图放下了。
“景琰,这张图,还有谁看过?”
萧景琰跪在丹陛下,额头贴着金砖。金砖冰凉,十一月的寒气从地底下渗上来,贴着额头,一直凉到骨头里。“儿臣,和沈家的沈清宁。”
皇帝沉默了一个呼吸。一个呼吸很短,但萧景琰觉得那个呼吸很长。长到他能听见御书房里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风吹断的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然后皇帝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家的女儿。就是你在桃花树下许愿的那个?”
萧景琰的额头在金砖上贴得更紧了一些。“是。”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萧景琰跪在那里,后背的朝服被汗浸湿了一片。不是热,十一月的御书房还没有烧地龙,地砖冰凉。是别的什么。他跪在丹陛下,等着。等皇帝说话,等皇帝发怒,等皇帝问罪。他准备好了——如果父皇问罪,他一个人担着。这张图是他让沈清宁画的,沈清宁只是帮他算账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皇帝没有发怒。也没有问罪。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萧景琰面前。明黄龙袍的下摆垂在萧景琰眼前,袍角上绣的金龙张着爪。皇帝弯下腰,伸出手,在萧景琰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起来。”
萧景琰站起来。他的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站稳了。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比他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直,跟沈家院子里那棵桃树一模一样。皇帝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景琰,这张图,朕收着。你们继续查。不管查到谁,都记下来。朕要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萧景琰跪伏下去。“儿臣领旨。”
皇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他把那张图重新折好,收进一只樟木匣子里,锁上铜锁,把钥匙系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萧景琰站在御案前面,看着父皇批折子的侧脸。父皇老了。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出来的。但他批折子的手还是稳的,每一笔朱批都写得端端正正的,不潦草,不急躁。萧景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小时候,父皇教他写字。父皇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永”字。父皇说,写字跟做人一样,一笔一划都要稳,不能飘。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稳。现在他懂了。父皇坐在那里批折子,前面是一张画满了阴谋和背叛的图,后面是满朝的虎视眈眈和暗流涌动。但他的笔没有抖。
“景琰。”皇帝没有抬头,手里的朱笔继续写。
“儿臣在。”
“沈家的女儿,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琰沉默了一个呼吸。“儿臣想娶她。”
皇帝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写。他写完那一行字,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看着萧景琰。他的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但井底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有暗流涌上来。“什么时候?”
“等这场仗打完。”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拿起下一份折子继续批。萧景琰跪安,退出御书房。他走出承天门的时候,十一月的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白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薄雾,又很快消散了。他抬起头,看着宫城之外的天。天是灰蓝色的,很高,很远。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檀色的平安符。檀色的料子,玄色的字。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当天晚上,沈清宁坐在东厢房的窗下。面前摊着商户联盟的账册,手里握着笔。老周站在门口,把御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萧景琰呈图,皇帝看了很久,问还有谁看过,萧景琰说“沈家的沈清宁”,皇帝问“就是你在桃花树下许愿的那个”,萧景琰说是,皇帝把图收进樟木匣子,锁上铜锁,钥匙系在腰带上,然后说“继续查”。她听完,把笔放下。她的心声在脑子里响着,很轻。“皇帝把钥匙系在腰带上了。那把钥匙,他随身带着。不交给任何人,不放进任何匣子里,就带在自己身上。他要把这张网收在自己手里。等宫变那天,等镇国公把所有底牌都打出来的时候,皇帝会把那张图摊开。到那时候,收网的不只是我们,还有他。”她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进灰蓝色的夜空里,上面什么叶子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