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品头论足(2/2)
“通篇读下来,根本让人不知道褒谷的险绝到底险在什么地方,春日行游的趣味到底趣在什么地方。”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始终平和,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利落,清清楚楚落进了园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写这首诗的士子坐在席上,脸瞬间就涨成了紫红色,死死攥着衣角,明明心里又急又气想站起来反驳,可对方说的句句都切中要害,竟半句话都无从下口。
杨昌面不改色,又随手拿起案上的第二首诗稿,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划过印着字迹的纸面,开口评道:“这一首比起刚才那首,倒是稍好一些,至少还懂得写褒谷穿行的潺潺水声,摹写山崖上留了千年的石痕字迹,算是摸到了题目的边。”
“可惜作诗之人笔力太弱,只有零散几个出彩的句子,通篇结构却撑不起来,整首诗没有撑住全篇的气骨。”
“就好比天生容貌绝美的美人,却披了一件皱巴巴、硬邦邦的粗麻布,哪怕是天生骨相皮相都挑不出半分错处,这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罩下来,也全然显不出本身的好颜色。”
席上众人听了这句妙趣横生的比喻,先是哄的一声全笑开了,可转头想到这是太守主办、一群官宦士子同聚的正经雅集,放肆大笑实在失礼,又赶紧硬生生憋住了已经涌到嘴边的笑意,只敢攥着袖口捂着嘴,低着头偷偷抿嘴乐。
就这么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杨昌一连翻着评了七八首收上来的诗作,每一句点评都精准切中诗文本身的要害,半点藏着掖着的含糊话都没有。
哪首诗好在哪个字句、哪个构思上,又差在哪个章法、哪个立意上,全都讲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清楚楚,让人一听就能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点评诗文的时候,他只论诗文本身立意章法的好坏,半点儿都不顾及作诗之人的出身贵贱、身份高低,对名门子弟和寒门士子的点评标准一模一样,一碗水端得平平稳稳,丝毫没有偏倚。
刚才那些抱着看热闹心思,坐在席上等着看杨昌这个行伍出身的武官出丑闹笑话的人,原本带着戏谑玩味的脸上的神色,都一点点慢慢变了,再也没有了最初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轻慢模样。
这位出身将门的杨家郎君,哪里是什么只会靠着家世装点门面、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
你看他评诗时条理清晰的拆解、一针见血的判断,这份独到精准的眼光,这份通透深刻的见地,比在场大半浸淫诗文多年的文人还要准得多、透得多。
在场所有围观评诗的人,心里都不约而同泛起了这样的感慨,原本因为评诗论句闹哄哄吵作一团的杏园,也跟着慢慢安静了下来,连原本绕着园子里花枝乱飞的蜂蝶,都好似被这份突如其来的静谧惊住,扑棱着翅膀停在了花枝顶端。
就在这片透着几分讶异的安静里,园门处的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轻柔的脚步声。
一道清瘦挺拔的素色身影,才刚穿过门口垂着的碎花竹帘,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这人不是旁人,正是灵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