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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仪惊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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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奥城的初雪,下得毫无征兆。

才过立冬,天便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九重宫阙的飞檐,到了酉时三刻,细盐似的雪粒子便簌簌地落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朱红的宫墙、青灰的殿脊、汉白玉的栏杆,都蒙上了一层凄迷的素白。

凤仪宫正殿,鎏金铜兽在檐角沉默伫立,雪光映在兽瞳镶嵌的琉璃珠上,泛出幽冷的色泽。

殿内却暖得让人发闷。

十六盏莲花式烛台齐齐燃着,将偌大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皇后朱宜修端坐在紫檀木雕凤纹宝座上,身上是正红色缂丝凤穿牡丹朝服,领口袖缘镶着一指宽的玄狐风毛。她妆容精致,发髻高绾,赤金点翠九凤冠上的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可她的脸色,却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娘娘,”绘春捧着黑漆描金托盘上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该进药了。”

托盘里是一只甜白釉暗刻云龙纹药盏,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浓重的苦味。那是太医院每日呈请的安神汤,宜修已连续服了七日。

她没有动,目光落在殿门处那架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嵌玉屏风上。屏风上刻着百鸟朝凤图,凤凰昂首展翅,百鸟环绕俯首——那是她封后那年,内务府呈进的贺礼。

“什么时辰了?”宜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戌时初刻了。”绘春低声回话,“雪下得紧,各宫的主子们怕是不会来请安了。”

宜修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立即饮下。她垂眸看着盏中浓黑的药汁,忽然问:“仪元殿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绘春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共有八人,此刻却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角落里那尊错金螭兽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起来,是宜修素日最爱的苏合香。可今日这香气弥漫在殿中,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窒。

“回娘娘,”绘春的声音更低了,“李长半个时辰前来过,说皇上今夜……要批阅西北军报,就歇在养心殿了。”

“西北军报。”宜修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慕容大将军已故去三年,西北早无战事,哪来的军报要彻夜批阅?”

她将药盏凑到唇边,慢慢饮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路灼到心里。

绘春不敢接话,双手接过空盏,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狠狠一晃。剪秋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快步走到宝座前,屈膝行礼。

她的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发髻也有些松散,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宜修抬眼看她。

“如何?”只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剪秋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发青。她先扫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宜修会意,轻轻摆了摆手。绘春立即领着众人躬身退下,殿门重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剪秋这才膝行上前,凑到宜修脚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消息确凿了。皇上今日申时召见了钦天监正使,命他三日内择出最近的吉日。内务府那边也已得了口谕,开始清点库房,预备贵嫔规制的一应器物。”

宜修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微陷进柔软的锦垫里。

“还有呢?”她问。

“甘露寺……”剪秋的声音有些发颤,“皇上派了内务府副总管黄规全亲自去督办修缮事宜。奴婢使了银子打听,黄规全临行前,皇上特意召见,吩咐说……说宫室陈设,都按着从前棠梨宫的模样来。”

“棠梨宫。”宜修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像是要嚼碎了吞下去。

那个地方,自甄嬛离宫后便一直封着。三年了,她亲自下的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她原以为那里早已落满了灰,结满了蛛网,成了紫奥城里又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却原来,在皇上心里,那里从来都是活着的。

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还在原地等着。

等着那个人回来。

“封号定了么?”宜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剪秋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说出那个字:“……莞。”

殿内的烛火,似乎在这一刻齐齐暗了暗。

宜修闭上了眼。

莞。

这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在她心尖上扎了三年。她以为时日久了,伤口总会结痂,总会愈合。可如今这根针又要被人狠狠摁进去,连皮带肉,重新搅动。

“好,好得很。”她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映不出半点光亮,“人都走了三年,魂还在这紫奥城里飘着。如今正主回来,连封号都不必换——在皇上心里,她从来就是那个‘莞莞’,何曾变过?”

剪秋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宜修缓缓起身,赤金点翠九凤冠上的珠珞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东珠温润的光泽里,她的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她一步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扇明瓦窗。

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流苏剧烈晃动。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只有檐下悬挂的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剪秋。”她望着窗外,声音飘忽得像雪沫子,“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剪秋怔了怔,低声回道:“奴婢记得。是十一月十七,雪下得比今日还大。她穿着月白色素锦褙子,头上半点珠翠也无,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从棠梨宫走到神武门,一路上面无表情,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是了。”宜修轻轻道,“去得倒是决绝。如今回来,怕是要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地从正门抬进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安嫔这几日,在做什么?”

剪秋忙道:“安嫔前日染了风寒,一直闭门静养。昨日奴婢去送赏赐时,见她咳得厉害,脸色也不好。”

“病了?”宜修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病得正是时候。你明日一早去延禧宫,把本宫那盒血燕窝带去,就说本宫惦记她的身子,让她好生养着。另外……”

她顿了顿,走回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小巧的珐琅盒子。盒子不过掌心大小,通体宝蓝色,上用金丝掐出缠枝莲纹,精致非常。

“把这盒‘雪肌膏’也带上。”宜修将盒子递给剪秋,“告诉她,这膏子是用雪蛤油、珍珠粉并十几种珍稀药材调制而成,最是润肤养颜。让她每日睡前敷用,莫要辜负了本宫的心意。”

剪秋双手接过,心头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赏赐,这是提醒——提醒安陵容,她那张脸、那副嗓子,是谁给的,该用在什么时候。

“奴婢明白。”剪秋将盒子仔细收进袖中,“娘娘可还有别的吩咐?”

宜修重新在宝座上坐下,目光落在殿中那尊错金螭兽香炉上。青烟依旧笔直地上升,在烛光中变幻出各种诡谲的形状。

“本宫记得,”她缓缓开口,“太后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太医院进呈的安神香,似乎不大见效?”

剪秋愣了愣,随即会意:“是。寿康宫的竹息姑姑前日还来讨过娘娘制的苏合香,说太后闻着娘娘调的香,方能安眠片刻。”

“苏合香气味辛烈,用久了恐伤脾胃。”宜修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划过扶手上精致的凤纹,“明日你去太医院,请秦太医开一剂温和的方子。本宫亲自调一味新香,给太后送去。”

“是。”剪秋应下,却又迟疑,“只是调制新香颇费工夫,娘娘连日操劳,不如让奴婢……”

“不必。”宜修打断她,抬眼时眸中一片沉静,“太后的身子,本宫亲自照料才放心。你只管去传话,让秦太医开方时多加两钱白芷、一钱冰片——太后畏寒,冰片能醒神,又不至太过寒凉。”

剪秋躬身称是,心头却隐隐不安。娘娘这步棋,她一时看不清要走向何处。

“另外,”宜修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无波,“明日未时,本宫要去颐宁宫给太后请安。你让内务府备一顶暖轿,轿帘要厚实些,莫让风雪灌进去。”

“娘娘要亲自去?”剪秋有些意外。这样的雪天,各宫主子都是能不出门便不出门的。

“嗯。”宜修重新闭上眼,靠在宝座厚重的靠背上,“有些话,本宫得当面跟太后说。”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响,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剪秋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侍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主子身上。皇后依然端坐着,姿态无可挑剔,可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却微微蜷着,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这一夜,凤仪宫的灯,亮到了寅时。

翌日清晨,雪势稍缓。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细雪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昨日积起的雪层上,了无痕迹。紫奥城九重宫阙静默在雪色中,唯有扫雪的宫人躬身忙碌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划出一道道深痕。

凤仪宫东暖阁里,宜修已梳洗妥当。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缎绣折枝玉兰氅衣,外罩石青色素绒坎肩,发髻简单绾成圆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并两朵绒花。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

“娘娘,秦太医来了。”绘春掀帘进来,低声禀报。

“请。”宜修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面前紫檀小几上已摆好了文房四宝。

秦太医躬身入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是太医院里专精妇科和调养的圣手。他跪下行礼,宜修温声叫起,赐了座。

“本宫听闻太后近来眠浅,太医院进的安神香似乎不大见效。”宜修开门见山,“秦太医是调理圣手,可有温和些的方子?”

秦太医忙道:“回娘娘,太后凤体违和,微臣等自当尽心。前日微臣新拟了一剂方子,用了炒枣仁、茯神、夜交藤,佐以合欢花、远志,最是宁心安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后年事已高,气血本虚。安神之药多有镇静之效,用久了恐伤元气。”秦太医斟酌着措辞,“若能佐以药香外调,内外兼治,或可见效更速,亦不伤根本。”

宜修微微颔首:“秦太医思虑周全。本宫也正有此意。你且将方子写来,本宫看看。”

秦太医应声上前,提笔濡墨,在宣纸上写下药方。字迹工整,药名、分量、制法一一列明,确实是斟酌再三的稳妥方子。

宜修细细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味:“这冰片,分量可妥当?太后素来畏寒。”

“娘娘明鉴。”秦太医道,“冰片用量已是减半,取其醒神开窍之效,却不至寒凉伤身。若太后实在畏寒,可再减一分。”

“不必。”宜修将方子递还,“就按秦太医的方子来。只是这药香,本宫想亲自调制。秦太医看,这方中哪些药材可入香?”

秦太医略一思索:“回娘娘,炒枣仁、茯神、合欢花皆可制香。只是制香之法与煎药不同,火候、配伍都需讲究。微臣可写一份制香方,供娘娘参详。”

“有劳了。”

秦太医又写了一张方子,双手呈上。宜修接过,细细看了,这才露出今日第一丝笑意:“秦太医费心了。绘春,看赏。”

绘春捧上一只锦盒,秦太医跪谢接过,又说了几句“娘娘孝心感天”之类的话,方才躬身退下。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宜修捏着那两张方子,目光落在窗外。雪又下得紧了,纷纷扬扬,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剪秋。”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按秦太医的方子抓药。药材都要最好的,分量半分不能错。”宜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另外,再去内务府,取半斤上等的龙涎香基、三两沉水香粉、一两麝香囊来。记住,要去年暹罗进贡的那批,香气最纯。”

剪秋心头一跳。

龙涎香基、沉水香粉、麝香囊——这些都是制香最顶级的原料。尤其是麝香,宫中规制,唯有皇后、太后可用。娘娘这是真的要亲自调香?

“奴婢这就去。”她按下疑虑,躬身退下。

宜修独坐在暖阁里,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手中的方子已被她攥得有些发皱,可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可怕。

半个时辰后,剪秋捧着药材和香料回来。各色药材分装在青瓷小罐里,香料则用锦囊盛着,一一摆在紫檀小几上。

宜修净了手,用雪白的棉布擦干,这才开始挑拣药材。她动作很慢,指尖捻起每一味药,都要在鼻端轻嗅,又对着光细看成色。炒枣仁要颗粒饱满、颜色深褐的;茯神要切片均匀、纹理清晰的;合欢花要花瓣完整、香气浓郁的……

她挑得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挑拣完毕,她取过一只白玉药碾,将药材一一放入,亲自碾磨。药碾与白玉研钵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剪秋和绘春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伺候皇后多年,知道主子调香时最不喜人打扰。可今日,主子碾药的动作虽然沉稳,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让人莫名地心头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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