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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仪惊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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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碾成细粉,宜修又取过香料。她先开了龙涎香基的锦囊,一股厚重而复杂的香气立时弥漫开来。龙涎香本是抹香鲸的分泌物,经年累月在海中漂浮、氧化,才会形成这世间最珍贵的香料。手中这块色泽深灰,纹理细腻,是顶级的“龙涎香王”。

她用银刀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入另一只白玉研钵。又取沉水香粉、麝香囊,与先前碾好的药粉混合,细细研磨。

这一磨,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暖阁里香气越来越浓。龙涎香的厚重、沉水香的清雅、麝香的灵动,与药粉的苦涩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心神恍惚的气息。

宜修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研钵中的粉末已细腻如尘,她这才停了手,取过一只珐琅小碗,将香粉倒入,又用银匙取了少许蜂蜜,缓缓调入。

“娘娘,”绘春忍不住小声提醒,“您已忙了快两个时辰了,歇歇吧。”

宜修恍若未闻。她用银匙慢慢搅拌着香粉与蜂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触婴儿的肌肤。渐渐地,香粉与蜂蜜融合,形成一团深褐色的香泥。

她将香泥倒在铺了宣纸的托盘上,用手掌轻轻按压,塑成圆锥形的香塔。一连做了九枚,整整齐齐排在宣纸上,像九座沉默的小小山丘。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口气,接过剪秋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和额角的汗。

“晾三个时辰,便可用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出深深的疲惫。

剪秋看着那九枚香塔,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宜修抬眼看她。

“奴婢……奴婢只是不明白。”剪秋终于鼓起勇气,“娘娘为何要这般费心?太后的安神香,让太医院调制便是,何须您亲自动手,劳累至此?”

宜修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愈下愈急的雪,良久,才缓缓开口:“剪秋,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剪秋一怔:“奴婢自娘娘入潜邸便伺候,至今……已十七年了。”

“十七年。”宜修轻轻重复,“十七年,足够看清很多人,很多事。你当真以为,本宫今日调这香,只是为了太后的身子?”

剪秋心头猛地一跳。

“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宜修转过身,眸色深沉如夜,“她的一句话,有时候比朝臣的十道奏折还有用。本宫这个皇后做得稳不稳,凤仪宫的门楣亮不亮,说到底,不过是皇上和太后一念之间的事。”

她走回小几旁,指尖轻轻拂过那九枚香塔。

“皇上要接甄氏回宫,圣心已定,本宫拦不住,也不能拦。”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剪秋心上,“可这宫里的水,从来就不是谁想搅就能搅,想浑就能浑的。甄氏要回来,可以。但她得知道,这紫奥城,早就不是三年前的紫奥城了。”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

“未时了。”宜修忽然道,“暖轿备好了么?”

“备好了。”剪秋忙回话,“轿帘用了三层厚绒,里头搁了手炉、脚炉,定不会让娘娘受寒。”

“走吧。”宜修拢了拢身上的氅衣,“本宫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绘春忙取来玄狐皮斗篷,为她披上。剪秋打起帘子,主仆三人出了暖阁,穿过正殿,走到凤仪宫门前。

暖轿果然已候在阶下。八名抬轿太监垂手肃立,轿帘厚重,密不透风。

宜修正要上轿,目光却忽然落在轿杆上。那是一顶四人抬的暖轿,规制是妃位所用。她如今是皇后,该用八人抬的凤舆。

“这轿子……”她微微蹙眉。

“回娘娘,”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太监忙上前回话,“雪天路滑,凤舆笨重,恐不安全。李总管特意吩咐,给娘娘备了这顶暖轿,虽规制低些,却稳当暖和。”

李总管,便是御前的李长。

宜修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却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将风雪隔绝在外。轿内果然暖和,手炉、脚炉都烧得正旺,锦垫也柔软厚实。可宜修坐在其中,却只觉得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起轿——”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轿子稳稳抬起,朝寿康宫方向行去。

轿外风雪呼啸,轿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宜修闭着眼,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珐琅盒子。

那是她今晨让剪秋送去延禧宫的“雪肌膏”。

安陵容……那个有一副好嗓子、却永远学不会挺直脊梁的女人。这三年,她将她拿捏在手心里,用她制衡过华妃,打压过其他不安分的妃嫔。如今,该用她来做点别的事了。

轿子忽然一顿。

宜修睁开眼:“怎么了?”

剪秋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回娘娘,是雪太深,轿夫走得慢些。前头就到颐宁宫了。”

宜修掀开轿帘一角。风雪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寿康宫朱红的大门已在眼前,檐下宫灯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放下轿帘,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沉静的模样。

轿子稳稳落在颐宁宫门前。早有宫女打着伞迎上来,轿帘掀开,宜修弯腰走出。剪秋和绘春一左一右扶着她,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颐宁宫掌事宫女竹息已候在殿门前,见宜修来了,忙迎上行礼:“皇后娘娘万福。这样大的雪天,您怎么亲自来了?太后方才还念叨,说路滑,让您不必过来请安呢。”

“太后的身子要紧,本宫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宜修温声道,从剪秋手中接过一只锦盒,“这是本宫新调的安神香,用的是秦太医开的方子,佐以上好的龙涎、沉香。太后夜里燃上一枚,或可安眠。”

竹息双手接过,感动道:“娘娘孝心,太后知道了,必定欣慰。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太后方才服了药,正歇着。娘娘不如先到暖阁稍坐,等太后醒了,奴婢再通传?”

“不必叨扰太后安歇。”宜修说着,脚下却未停,径直朝正殿走去,“本宫就在外间等着,太后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召见便是。”

竹息不敢再拦,只得引着宜修进了正殿。

颐宁宫正殿宽阔肃穆,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殿中陈设古朴大气,紫檀木雕万寿无疆屏风前,设着一张黄花梨木嵌螺钿罗汉床,床上铺着厚厚的狐皮褥子。西侧是通炕,东侧是多宝阁,上头摆着各色珍玩。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墙上悬挂的一幅《瑶池赴会图》。画中王母雍容,众仙环绕,用的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笔法,设色富丽,气象万千。那是先帝在位时,特意请当时最负盛名的画师所作,庆贺太后四十寿辰的贺礼。

宜修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这才在通炕上坐下。竹息奉上热茶,又命宫女添了炭盆,殿内愈发暖和了。

“太后的咳症,近日可好些了?”宜修抿了口茶,问道。

竹息叹了口气:“时好时坏的。前几日落雪,又重了些。夜里总睡不踏实,往往寅时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太医院的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大好。”

“太后年事已高,身子虚弱,病去如抽丝,急不得。”宜修温声安慰,“本宫调的这香,宁心安神最是有效。你今晚便给太后点上,若是见效,本宫再调。”

“谢娘娘。”竹息福身,犹豫了一下,又道,“其实太后这病,多半是心里挂着事。前几日皇上过来请安,太后还问起……问起西北的事。虽说年大将军不在了,可西北军务繁杂,皇上日夜操劳,太后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惦念的。”

宜修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西北军务?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抬眼看向竹息,这位伺候了太后三十年的老宫女,眉眼低垂,神色恭顺,可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子试探的意味。

“皇上勤政,是万民之福。”宜修缓缓道,“只是也要顾惜身子。本宫身为皇后,不能为皇上分忧,已是惭愧,只能尽心侍奉太后,让皇上少些后顾之忧。”

竹息连连点头:“娘娘贤德,太后常夸的。”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约莫过了两刻钟,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竹息忙起身:“太后醒了,奴婢去看看。”

她掀帘进了内室,片刻后出来,笑道:“太后请娘娘进去呢。”

宜修整了整衣襟,随着竹息走进内室。内室比外间更暖,药香混杂着安息香的气味,有些闷人。太后半靠在填漆描金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杏子黄锦被,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

“臣妾给太后请安。”宜修跪下行礼。

“快起来,这样冷的天,难为你还过来。”太后声音有些沙哑,抬手虚扶了扶,“竹息,给皇后搬个绣墩来。”

竹息搬来绣墩,宜修谢了恩,在床前坐下。

“臣妾听闻太后凤体违和,心里惦记,特意调了安神香送来。”宜修说着,从剪秋手中接过锦盒,亲自捧到太后面前,“用的是秦太医开的方子,佐以龙涎、沉香,宁心安神最是有效。太后今晚试试,若觉得好,臣妾再调。”

太后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九枚香塔整齐排列,色泽深褐,隐隐有药香透出。她合上盖子,递给竹息:“收起来吧。你有心了。”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宜修垂首道。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脸色也不大好。可是凤仪宫事务繁忙,累着了?”

“劳太后挂心,臣妾无事。”宜修温声道,“只是昨夜风雪大,没睡安稳罢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皇上昨日来请安,说了一件事。”

宜修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眼,神色依旧平静:“皇上孝顺,日日都来给太后请安的。”

“不是寻常请安。”太后看着她,目光深邃,“他说,想接一个人回宫。”

来了。

宜修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她的脸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接人回宫?不知……是哪位妹妹?”

太后没有立即回答。她接过竹息递上的参茶,慢慢抿了一口,才道:“是甄氏。”

殿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宜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甄氏……离宫已有三年了。”

“是啊,三年了。”太后叹了口气,“皇上说,当年的事,是他太过急躁,委屈了甄氏。如今三年过去,甄氏在甘露寺带发修行,潜心礼佛,已是悔过了。他想着,总该给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皇上仁厚。”宜修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想?”

宜修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臣妾是皇后,自当以皇上的心意、以宫闱和睦为重。皇上若觉得甄氏已悔过,接她回宫,臣妾……没有异议。”

她说得滴水不漏,可太后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勉强。

“你是皇后,后宫之事,本也该你拿主意。”太后放下茶盏,声音沉缓,“甄氏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出的宫,你我都清楚。皇上如今要接她回来,给的位份是贵嫔,封号……还是从前那个。”

宜修的指尖,又陷进去一分。

“皇上念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甄妹妹若能回来,好生侍奉皇上,也是一桩好事。”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温度。

“你是个懂事的。”太后靠回引枕上,闭了闭眼,“只是这宫里,从来就不是‘懂事’两个字就能稳住的。甄氏要回来,势必掀起风波。你身为皇后,要稳得住,也要……镇得住。”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的提醒了。

宜修起身,跪下行礼:“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起来吧。”太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色,“哀家累了,你且回去。那香……哀家今晚就试试。”

“是。”宜修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下。

走出内室,外间的暖意扑面而来,可宜修却觉得,那股寒意,已浸透了四肢百骸。

剪秋和绘春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都不敢说话,只默默扶着她出了正殿。

风雪更急了。

宜修站在寿康宫门前的台阶上,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回宫。”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弯腰进了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宜修靠在锦垫上,闭上眼,袖中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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