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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凤阙惊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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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寿康宫回来,已是申时三刻。

雪下得更紧了,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将紫奥城九重宫阙裹成一片茫茫的白。凤仪宫的暖轿在风雪中艰难前行,轿夫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轿内,宜修闭目端坐,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太后的话,一句一句,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皇上念旧。”

“你是个懂事的。”

“要稳得住,也要镇得住。”

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太后哪里是在劝慰,分明是在警告——警告她这个皇后,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要懂得顺从,要明白这紫奥城真正的主人是谁。

可是凭什么?

她朱宜修,入主中宫十四载,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没有纯元的才情,没有华妃的家世,没有甄嬛那张酷似姐姐的脸——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如今,那个被她亲手送出宫的女人要回来了。带着皇帝的愧疚,带着太后的默许,带着贵嫔的位份,要重新踏进这紫奥城,要重新搅动这一池浑水。

而她这个皇后,却只能“懂事”地点头,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位置,一点点被蚕食,被取代。

不。

绝不。

宜修猛地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狠绝。她掀开轿帘一角,风雪立刻灌进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凤仪宫的朱红宫门已在眼前,檐下宫灯在暮色中摇曳,投下一片凄惶的光。

“剪秋。”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

“奴婢在。”轿外的剪秋忙应声。

“回宫后,你去一趟宝华殿。”宜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告诉值守的僧人,本宫明日辰时要亲自去进香,为太后祈福。让他们……好生准备。”

剪秋心头一跳:“娘娘,这样的雪天……”

“雪天才显诚心。”宜修打断她,放下轿帘,“去吧。”

轿子稳稳落在凤仪宫门前。绘春打起伞,剪秋扶宜修下轿。主仆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进宫门。殿内早已烧暖,地龙散发的热气扑面而来,将身上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宜修褪下斗篷,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绘春奉上热茶,她接过来,双手捧着,暖意透过薄胎瓷盏传到掌心,却怎么也暖不进心里。

“娘娘,”剪秋侍立在一旁,迟疑道,“宝华殿那边……奴婢该如何说?”

宜修垂眸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告诉值守的僧人,本宫要亲自为太后制一炉‘万寿香’。需用沉水香二两、白檀香一两、丁香半两、龙脑一钱……另加一味苏合香,要暹罗进贡的上品。”

她报出一串香料名,分量、产地,一丝不差。剪秋默默记下,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娘娘这是要……

“还有,”宜修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告诉他们,香炉要用那尊青铜错金蟠螭纹三足炉。那是先帝御赐之物,最是灵验。”

“是。”剪秋应下,却仍站着不动。

“怎么了?”宜修看她一眼。

剪秋咬了咬唇,低声道:“娘娘,那尊香炉……自纯元皇后去后,便一直封在宝华殿的库房里,从未启用。奴婢怕……”

“怕什么?”宜修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是皇后,用先帝御赐之物为太后祈福,有何不可?还是说……连你也觉得,本宫不配用姐姐的东西?”

剪秋“扑通”一声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娘娘。那香炉多年未用,恐有不妥。万一明日进香时出了岔子,冲撞了神明,怕是……”

“怕是对太后不吉?”宜修接过她的话,语气平淡无波,“你放心,本宫自有分寸。你只管去传话,其他的,不必多问。”

剪秋不敢再言,磕了个头,起身退下。

殿内又剩下宜修一人。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端丽却苍白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本该是温柔的模样,可那双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她伸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像谁呢?

不像纯元。纯元的美,是温婉的,柔和的,像江南三月的烟雨,朦胧而诗意。而她的美,是端庄的,矜贵的,像北地腊月的寒梅,傲雪凌霜,却总带着一股子疏离。

皇上看纯元时,眼里有光。看甄嬛时,眼里有痴。可看她时呢?

只有平静。平静得像看一幅画,一尊像,一个“皇后”该有的模样。

宜修的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里方才在寿康宫掐出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指尖。

她忽然笑了。

既然这紫奥城容不得一个“真”字,那她就陪着他们,把这出戏唱到底。

翌日,雪终于停了。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厚厚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再落下一场雪。辰时初刻,凤仪宫的宫门缓缓打开,皇后仪仗鱼贯而出。

宜修今日穿得格外隆重。正红色缎绣彩凤祥云朝服,外罩玄狐皮出锋大氅,头戴赤金点翠九凤冠,冠上东珠颗颗浑圆,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妆容精致,眉如新月,唇点朱丹,端的是母仪天下的威仪。

只是那脸色,在厚重的脂粉下,仍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苍白。

剪秋和绘春一左一右扶着她,踏着未扫净的积雪,朝宝华殿方向行去。身后跟着八名宫女、四名太监,仪仗肃穆,步履沉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宝华殿位于紫奥城西北角,是宫中礼佛诵经之所。殿宇虽不似其他宫殿那般宏伟,却古朴庄严,自有一番肃穆之气。因是雪后,殿前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白。

值守的僧人早已候在殿前。见皇后仪仗到来,忙迎上行礼。为首的是位年约六旬的老僧,法号慧明,是宝华殿的住持。

“贫僧恭迎皇后娘娘。”慧明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大师免礼。”宜修温声道,抬眼望向殿内。宝华殿正殿门扉洞开,隐约可见殿中供奉的佛像,金身庄严,宝相慈悲。

“娘娘要的香炉,贫僧已命人请出。”慧明侧身引路,“香料也已备齐,请娘娘过目。”

宜修微微颔首,随着慧明步入正殿。殿内燃着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得佛像金身流光溢彩。供桌前,果然摆着那尊青铜错金蟠螭纹三足炉。炉高约三尺,通体青绿,错金纹饰华美繁复,三足各铸一螭首,怒目圆睁,栩栩如生。

确实是先帝御赐之物。

宜修的目光在香炉上停留片刻,这才转向一旁紫檀木案上陈列的香料。沉水香、白檀香、丁香、龙脑、苏合香……各色香料分盛在青玉小盒中,色泽、香气皆属上乘。

“有劳大师了。”宜修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慧明,“本宫今日要为太后制‘万寿香’,需得静心。殿中只留剪秋、绘春伺候即可,其余人等,都退下吧。”

慧明一怔:“娘娘,制香需得……”

“本宫知道规矩。”宜修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师放心,本宫不会坏了宝华殿的清静。只是这‘万寿香’制法特殊,需得本宫亲自调配,旁人不得打扰。”

慧明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那尊香炉,欲言又止,终是合十躬身:“贫僧遵命。娘娘若有需要,随时唤人便是。”

说罢,他领着众僧躬身退下。殿门缓缓合拢,将外界隔绝开来。偌大的宝华殿,只剩下宜修主仆三人,以及那尊沉默的香炉。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长明灯的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宜修走到供桌前,伸手抚上那尊香炉。青铜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岁月的沧桑。这尊炉,姐姐纯元曾用过多少次?皇上又曾多少次,站在姐姐身旁,看着她素手调香,眉眼含笑?

那些画面,她从未亲眼见过。可不知为何,此刻却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娘娘,”剪秋低声提醒,“香料都备齐了。”

宜修收回手,转身看向案上的香料。她净了手,用雪白的棉布擦干,这才开始挑拣。沉水香要质地密实、香气清雅的;白檀香要色泽金黄、纹理细腻的;丁香要花苞完整、香气浓郁的……

她挑得很仔细,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一炉祈福的香而用心。

剪秋和绘春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们看着主子将挑拣好的香料一一放入玉臼,用玉杵慢慢研磨。香料与玉臼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殿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偶尔有鸟雀掠过,发出几声短促的啼鸣,又很快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宜修终于研磨完毕。她将香粉倒入一只甜白釉暗刻莲花纹香盒,又取过一旁的银匙,开始调和。沉水香粉、白檀香粉、丁香粉、龙脑末、苏合香粉……按照一定的比例,细细拌匀。

她的手很稳,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剪秋的心,却越提越高。她看着主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浅黄色的粉末,与香粉颜色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那是……什么?

剪秋不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宜修将那包粉末倒入香盒,与香粉混合。银匙轻轻搅拌,粉末很快融入其中,了无痕迹。

宜修合上香盒,递给剪秋:“收好。”

剪秋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盒子重若千钧。她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默默将香盒收进随身携带的锦囊中。

宜修净了手,重新走到供桌前。她望着那尊青铜错金蟠螭纹三足炉,良久,忽然道:“剪秋,你来看看,这香炉的第三足,是不是有些松动?”

剪秋一怔,忙上前细看。香炉三足稳立,并无异样。她迟疑道:“娘娘,奴婢看着……并无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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