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凤阙惊雷(2/2)
“你再仔细看看。”宜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剪秋只得蹲下身,凑近了细瞧。这一看,才发现第三足与炉身的接合处,果然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是有些裂痕。”剪秋心头一跳,抬起头,“娘娘,这香炉怕是年久失修,不如换一尊……”
“不必。”宜修打断她,伸手抚上炉身,“这是先帝御赐之物,意义非凡。本宫今日就用它。”
“可是娘娘,”剪秋急了,“这香炉若有损,万一进香时出了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宜修垂眸看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香炉是宝华殿的,香料是本宫亲手调的,纵使真有什么,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为。”
剪秋哑口无言。
她忽然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不,是主子的局。从选定这尊香炉,到亲自调香,到发现香炉有损……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可这局,到底要走向何处?
剪秋不敢再想,只能垂首退到一旁。宜修也不再说话,只静静望着殿中供奉的佛像。金身庄严,宝相慈悲,垂眸俯视众生,眼中却无悲无喜。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殿外传来慧明的声音:“娘娘,吉时已到,可要开始进香?”
宜修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缓缓道:“有劳大师,开始吧。”
殿门重新打开。慧明领着众僧鱼贯而入,在供桌前分列两旁。诵经声起,低沉悠扬,在殿中回荡。香案上已摆好香烛、净水、鲜花等物,那尊青铜错金蟠螭纹三足炉被请到正中,炉中已铺好香灰。
宜修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垂眸静默。剪秋捧着香盒上前,打开盒盖,将香粉倒入炉中。浅褐色的香粉在香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慧明递上点燃的线香。宜修接过,在烛火上引燃,青烟袅袅升起。她将线香插入炉中,合十叩拜。
一拜,愿太后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二拜,愿皇上国泰民安,江山永固。
三拜,愿后宫和睦,子嗣繁盛。
三拜毕,宜修正要起身,忽然——
“咔嚓”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在诵经声中却格外刺耳。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诵经声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尊青铜错金蟠螭纹三足炉的第三足,竟从裂缝处断裂开来!
香炉倾倒,炉中的香灰、香粉洒了一地。尚未燃尽的线香滚落在地,点燃了洒出的香粉,火苗“腾”地窜起,虽很快被僧人扑灭,可那一地狼藉,却触目惊心。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尊断裂的香炉,看着那一地香灰,看着皇后苍白如纸的脸。
“娘娘……”剪秋颤声唤道,伸手去扶。
宜修却恍若未闻。她怔怔看着那断裂的香炉足,良久,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慧明:“大师……这是何意?”
慧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恕罪!贫僧……贫僧也不知这香炉为何会……”
“先帝御赐之物,在宝华殿供奉多年,从未有失。”宜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今日本宫为太后祈福,香炉却突然断裂,香火倾覆……大师,你告诉本宫,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慧明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贫僧不敢!宝华殿上下,绝无人敢对先帝御赐之物不敬!这……这定是年久失修,意外所致,求娘娘明鉴!”
“年久失修?”宜修轻轻重复,唇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是啊,年久失修。可为何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本宫为太后祈福时断了?偏偏在用这尊香炉时断了?”
她站起身,玄狐皮大氅的衣摆拖过地面,拂起细微的香灰尘埃。她走到断裂的香炉前,蹲下身,拾起那截断足。青铜冰冷,错金纹饰依旧华美,可那断裂处,却参差不齐,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扯断。
“你们看。”宜修举起断足,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断裂的痕迹,分明是旧伤。这香炉,早就有问题了。”
慧明抬头看去,果然,那断裂面虽新,可裂缝边缘却有明显的氧化痕迹,确实是旧伤。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宜修放下断足,缓缓站起身。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慧明脸上:“大师,你是宝华殿的住持,这殿中一应器物,都由你掌管。如今先帝御赐的香炉在祈福时断裂,香火倾覆……你说,本宫该如何向皇上、向太后交代?”
慧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僧人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有窗外风声呼啸,一阵紧过一阵。
良久,宜修才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本宫今日是来为太后祈福的,不想因为这些琐事,冲撞了神明。这香炉之事,本宫会如实禀报皇上和太后。至于如何处置……”
她顿了顿,看向慧明:“大师先在宝华殿静思己过吧。等皇上和太后的旨意。”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殿外走去。剪秋和绘春忙跟上,主仆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殿死寂。
出了宝华殿,风雪又起。
细雪夹杂着冰粒,打在脸上生疼。宜修却恍若未觉,只一步步朝凤仪宫方向走去。玄狐皮大氅在风中翻卷,赤金点翠九凤冠上的珠珞剧烈摇晃,撞出细碎的声响。
剪秋和绘春跟在她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方才在宝华殿那一幕,太过惊心。香炉断裂,香火倾覆,这在天家是极大的不祥之兆。尤其还是在为太后祈福的时候,用的还是先帝御赐之物……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在前朝后宫掀起怎样的波澜,她们想都不敢想。
“娘娘,”剪秋终于忍不住,小跑两步跟上,低声道,“方才那香炉……”
“闭嘴。”宜修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回宫再说。”
剪秋噤声,不敢再言。
主仆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就要到凤仪宫前的甬道。那是一条青石铺就的长道,因是雪后,宫人虽已清扫,可石缝里仍积着薄冰,走上去又湿又滑。
宜修放慢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块青石上——那石面格外光滑,在雪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她即将踏上那块青石时,脚下忽然一滑!
“娘娘小心!”剪秋和绘春齐声惊呼,伸手去扶,却已来不及了。
宜修整个人朝旁侧摔去,右脚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了一下,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重重摔在积雪上。赤金点翠九凤冠摔落在地,东珠滚了一地,在雪中泛着凄冷的光。
“娘娘!”剪秋扑上去,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样?摔到哪儿了?”
宜修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着唇,试着动了一下右脚,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脚……脚好像崴了。”她喘息着,声音都在发抖。
绘春已吓得六神无主,连声道:“奴婢这就去传太医!这就去!”
“慢着。”宜修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抬起头,看着剪秋和绘春,一字一句道:“先扶本宫起来。太医……稍后再传。”
“可是娘娘,您的脚……”剪秋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本宫说,扶本宫起来。”宜修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剪秋和绘春不敢违逆,只得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艰难地站起身。宜修的右脚刚一触地,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歪在剪秋身上。
“娘娘,这样不行,得立刻传太医!”剪秋带着哭腔道。
宜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她看向绘春:“你去找两个稳妥的太监,抬一顶软轿来。记住,要悄悄的,别惊动太多人。”
绘春应声,匆匆去了。剪秋扶着宜修,在道旁一处背风的廊下暂歇。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她们肩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
“娘娘,”剪秋压低声音,颤声问,“方才在宝华殿,那香炉……是您……”
宜修没有回答。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剪秋,你跟着本宫多少年了?”她问。
“十七年了。”剪秋哽咽道。
“十七年。”宜修重复,目光悠远,“十七年,足够看清这紫奥城的真面目了。这里没有真情,只有利益;没有真心,只有算计。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就得比别人更狠,更绝。”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红肿的脚踝:“就像这脚。疼吗?疼。可疼过之后,才能换来一些东西。”
“娘娘……”剪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何苦这样对自己?”
宜修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傻丫头,这宫里,不对自己狠,别人就会对你更狠。本宫今日崴了这一脚,明日这紫奥城里,就会多出许多说法。宝华殿香炉断裂,皇后祈福归途崴脚……你说,世人会怎么想?”
剪秋愣住了。
“他们会说,这是不祥之兆。”宜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会说太后凤体违和,天象有异。会说……宫里不该在这个时候,接一个带罪离宫的人回来。”
她抬起眼,望向寿康宫的方向。那座宫殿在风雪中静默矗立,檐下宫灯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双窥伺的眼睛。
“本宫倒要看看,”宜修缓缓道,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在这天灾、人祸、凶兆接连发生的时候,皇上还要不要坚持,接他的‘莞莞’回来。”
远处,绘春领着两个太监,抬着一顶软轿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