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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寿康惊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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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寿康惊夜

酉时三刻,凤仪宫。

地龙烧得极旺,暖阁里热得让人发闷。宜修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右脚踝已裹了厚厚的纱布,用木板固定着,搁在杏子黄锦缎引枕上。太医院的院判章弥方才来看过,说是扭伤了筋,需静养半月,不可走动。

绘春跪在脚踏上,正用药油替她揉按肿起的小腿。药油辛辣的气味混杂着安神香的甜腻,在暖阁里弥漫开来,熏得人头晕。

剪秋端着黑漆描金茶盘进来,盘里是一只甜白釉药盏并一碟蜜饯。她将茶盘搁在炕几上,低声道:“娘娘,该进药了。”

宜修睁开眼。她的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可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像寒潭里映出的两簇鬼火。

“外头……怎么样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剪秋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她唇边,才低声道:“都传开了。宝华殿香炉断裂的事,各宫都知道了。加上娘娘崴脚……现在宫里人心惶惶的,都说……说不吉利。”

宜修慢慢咽下汤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垂眸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吉利?

要的就是不吉利。

“皇上那边呢?”她问。

“皇上申时去了宝华殿,亲自看了那尊断炉。”剪秋的声音更低了,“听说发了好大的火,慧明大师当场就被褫了住持之位,押送内务府候审。宝华殿所有僧人,一律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宜修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料到如此。

“还有……”剪秋迟疑了一下,“李长半个时辰前来过,说皇上晚些时候要过来看娘娘。奴婢按娘娘的吩咐回了,说娘娘服了药刚睡下,请皇上明日再来。”

宜修点了点头,接过绘春递上的蜜饯,含了一颗在口中。甜腻的滋味冲淡了药苦,却冲不散心头那缕寒意。

“寿康宫那边呢?”她忽然问。

剪秋和绘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安。

“寿康宫……”剪秋斟酌着措辞,“竹息姑姑午后来过,说太后听闻娘娘崴脚,很是挂心,让娘娘好生养着,这几日不必去请安了。另外……太后说,宝华殿的事,她知道了,让娘娘不必忧心,皇上自有圣断。”

“不必忧心。”宜修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太后这是告诉本宫,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让本宫……适可而止。”

暖阁里一时寂静。

只有炭盆里银骨炭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明瓦窗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良久,宜修才缓缓开口:“剪秋,你过来。”

剪秋忙凑到炕边。宜修附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去找小允子……”

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剪秋听着,脸色渐渐变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娘娘,这……这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宜修打断她,目光平静得可怕,“本宫既然敢做,就有十足的把握。你去告诉他,事成之后,本宫保他全家富贵。若是出了岔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冰:“他知道后果。”

剪秋浑身发抖,伏在地上,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去吧。”宜修闭上眼,重新靠回引枕上,“记住,要快。就在今夜。”

剪秋磕了个头,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下宜修和绘春。绘春跪在脚踏上,头垂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宜修睁开眼,望着头顶杏子黄绣百子千孙帐幔。帐幔上绣着石榴、葡萄、莲藕,都是多子多福的象征。她入主中宫十四载,这顶帐幔挂了十四年,可她的肚子里,始终空空如也。

就像这凤仪宫,华丽,威严,无可挑剔,可内里却是空的,冷的,没有一丝热气。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雪粒子打在窗上,声音密集得像战鼓。宜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侧妃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个孩子。那时皇上还年轻,对她虽不算多么宠爱,却也温和。她怀着身孕,他常来陪她说话,给她念诗,说等孩子生了,若是阿哥,就请封世子;若是格格,就封和硕公主。

可那个孩子,终究没保住。

她记得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天,她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听着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娘娘……小产了。”

皇上来了,看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以后?

再也没有以后了。

从那以后,她的身子就坏了,再难有孕。而皇上看她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从温和,到平静,到疏离。他不再来她房里,不再与她说话,甚至不再正眼看她。直到纯元出现,直到甄嬛出现,直到这后宫一个又一个女人,怀上他的子嗣。

凭什么?

宜修的手,缓缓抚上小腹。那里平坦,冰冷,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凭什么她们能有,她却不能?

凭什么她们犯了错,还能被原谅,还能风风光光地回来?

窗外,风声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戌时三刻,寿康宫。

雪下得正紧。鹅毛似的雪片漫天匝地,将宫殿、树木、甬道都裹成一片茫茫的白。寿康宫正殿檐下挂着的宫灯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投下一片晃动的、凄惶的光。

殿内却暖得让人发困。

地龙烧得太旺,热气蒸腾,熏得人昏昏欲睡。太后靠在填漆描金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杏子黄锦被,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正闭目养神。竹息坐在脚踏上,轻轻为她捶腿。

“什么时辰了?”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戌时三刻了。”竹息低声回话,“雪下得大,各宫的主子们都早早歇下了。太后也早些安置吧?”

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风雪呼啸,将窗纸拍打得噗噗作响。

“皇上……今晚歇在哪儿?”她问。

竹息的手顿了顿:“听说……歇在养心殿。西北军报积压了不少,皇上要连夜批阅。”

“军报。”太后轻轻重复,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他如今,是连谎都懒得编圆了。”

竹息不敢接话,只低下头,继续捶腿。

殿内一时沉寂。只有佛珠滑过指间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宝华殿的事,你怎么看?”

竹息抬起头,迟疑道:“奴婢愚钝……只觉得,太过巧合了。先帝御赐的香炉,供了这么多年从未有失,偏偏皇后去祈福时就断了。皇后回宫的路上,又偏偏崴了脚……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赶在一块儿了。”

“巧合?”太后冷笑一声,“这宫里,哪来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不想让甄氏回来罢了。”

“太后是说……”竹息心头一跳。

“哀家什么也没说。”太后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向窗外,“只是这宫里,起风了。风一大,就容易走水。竹息,你让底下人都警醒着点,今夜……怕是不太平。”

竹息脸色微变,忙道:“奴婢这就去吩咐。”

她起身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太后!不好了!西……西配殿走水了!”

“什么?!”竹息失声惊呼。

太后猛地坐起身,佛珠“啪”地掉在地上:“怎么回事?说清楚!”

“奴才……奴才也不知!”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方才守夜的宫女闻见焦糊味,出去一看,西配殿的窗纸已经烧起来了!火……火势很大,正在往正殿这边蔓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隐隐传来喧哗声、奔跑声、以及“走水了!快救火!”的惊呼。透过窗纸,能看到西边天空映出一片不祥的红光。

“快!扶哀家起来!”太后厉声道,掀被下床。竹息忙上前搀扶,又急急对外喊:“来人!快传水龙队!护驾!护驾!”

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几个宫女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替太后披上斗篷,簇拥着她往外走。

一出殿门,热浪扑面而来。

西配殿那边,火势已冲天而起。烈焰舔舐着殿宇的梁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滚滚浓烟直冲夜空,将漫天飞雪都染成了灰黑色。宫人们乱作一团,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尖叫着,哭喊着,在雪地上滑倒,又爬起来,水泼在火上,只激起更大的浓烟。

“太后!这边走!”竹息护着太后,往东边的空地退。可风太大,火星子被风卷着,四处飘散,落在檐下的灯笼上,落在院中的枯枝上,落在太监宫女的衣裳上,引发更多的惊呼和混乱。

“水龙队呢?!怎么还没来!”竹息急得声音都尖了。

“来了!来了!”一个小太监指着宫门方向。果然,一队侍卫抬着水龙,正狂奔而来。可雪天地滑,那水龙又笨重,行进速度极慢。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西配殿的屋顶已开始坍塌,梁柱折断的巨响混着宫人的尖叫,在夜空中回荡,凄厉如鬼哭。

太后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竹息忙用袖子掩住她的口鼻。几个太监围成一圈,将太后护在中间,可火星子还是不断飘落,烧着了太监的衣裳,烧着了宫女头发,场面一片混乱。

“母后!”

一声厉喝穿透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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