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寿康惊夜(2/2)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门处,玄凌正疾步而来。他未披大氅,只穿着明黄常服,发髻微乱,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铁青得可怕。李长和一群御前侍卫紧随其后,一个个刀剑出鞘,神情肃杀。
“皇上!”竹息如见救星,哭喊道,“皇上救命!”
玄凌几步冲到近前,一把扶住太后:“母后受惊了!可曾伤着?”
“哀家……哀家没事。”太后喘息着,抓住玄凌的手臂,“火……火太大了,快……快让人救火!”
“儿臣知道。”玄凌转头,厉声喝道,“李长!调羽林卫!所有不当值的太监宫女,全部来救火!再传朕旨意,开神武门,调京畿大营的水龙车入宫!”
“奴才遵旨!”李长应声,飞奔而去。
玄凌将太后交给竹息和几个稳妥的太监:“先送太后去最近的宫殿避一避!这里太危险!”
“皇上,您……”太后抓住他的手。
“儿臣留下督战。”玄凌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母后放心,有儿臣在,这火,烧不起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望着那冲天烈焰,太后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火,来得太蹊跷了。
宝华殿断香,皇后崴脚,寿康宫走水……这一连串的事,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在将这紫奥城,一点点拖入深渊。
她抬眼,看向玄凌。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看不清神情。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太后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寒意,比这风雪,比这烈火,更让她心惊。
亥时初,火势渐熄。
西配殿已烧成了废墟,残垣断壁在雪中冒着青烟,像一具狰狞的骨架。正殿的东侧也被燎着了一片,屋檐焦黑,窗棂残缺,所幸扑救及时,未酿成大祸。
雪地上满是污水、灰烬、散落的木料和烧焦的杂物。宫人们精疲力尽地瘫坐在雪地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泪水。羽林卫持刀肃立,将寿康宫围得水泄不通。
玄凌站在废墟前,身上明黄常服沾满了烟灰和水渍,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李长垂手侍立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查清楚了?”玄凌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回皇上,”李长低声道,“初步勘查,起火点在西配殿的小佛堂。守夜的宫女说,亥时之前,曾进去添过灯油,一切正常。亥时一刻左右,忽然闻到焦糊味,推门一看,供桌上的经卷和帷幔已经烧起来了。”
“经卷和帷幔?”玄凌缓缓转身,目光如刀,“佛堂里,哪来的明火?”
“这……”李长额角渗出冷汗,“宫女说,佛堂里只供长明灯,且灯盏有琉璃罩,按理说不该引燃帷幔。除非……除非是有人故意纵火。”
“故意纵火。”玄凌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像冰锥子,直直扎进人心窝里,“在太后的寝宫,在供奉佛祖的地方,故意纵火。好,好得很。这是打量着朕死了,还是打量着太后死了?”
李长“扑通”跪下:“奴才不敢!奴才已命人将今夜在寿康宫当值的所有宫人拘押,严加审讯!定将纵火之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玄凌没有看他,只望着那一片废墟。雪还在下,落在焦黑的木料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无数声嘲讽的叹息。
宝华殿断香,皇后崴脚,寿康宫走水。
天灾?人祸?
他缓缓闭上限。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苍白,柔弱,眼中含泪,望着他,轻声问:“四郎,你信我吗?”
那是甄嬛。三年前,她离宫那日,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当时不信。他以为她狡辩,以为她虚伪,以为她仗着那张脸,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可如今……
“皇上。”李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太后已移驾永寿宫,请您过去一趟。”
玄凌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沉静。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烬,淡淡道:“走吧。”
永寿宫与寿康宫相隔不远,此刻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太后已换了衣裳,坐在正殿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脸色依旧苍白。
竹息见玄凌进来,忙躬身退到一旁。
“儿臣给母后请安。”玄凌行礼。
“起来吧。”太后放下茶盏,看着他满身的烟灰,叹了口气,“你也辛苦了。坐。”
玄凌在炕几另一侧坐下。宫女奉上热茶,他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捧在手里暖着。
殿内一时沉寂。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火……查得如何了?”
“初步断定,是有人纵火。”玄凌的声音很平静,“儿臣已命人严审今夜当值的宫人,定会给母后一个交代。”
太后看着他,目光深邃:“皇上觉得,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哀家的宫里放火?”
玄凌垂眸看着盏中茶汤:“儿臣不知。但无论是谁,胆敢谋害母后,儿臣定不轻饶。”
“谋害哀家?”太后轻轻摇头,“这火,烧的是西配殿的小佛堂。那里供奉的,是先帝的牌位,和哀家日常诵经的经卷。纵火之人,要的不是哀家的命,是想要这紫奥城……不得安宁。”
玄凌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宝华殿断香,皇后崴脚,寿康宫走水。”太后缓缓道,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赶在你要接甄氏回宫的时候。皇上,你告诉哀家,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玄凌猛地抬眼。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个深沉如海,一个锐利如刀,彼此试探,彼此打量,却都看不透对方心底真正的想法。
“母后是说,”玄凌缓缓开口,“这些事,与嬛嬛有关?”
“哀家什么也没说。”太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依旧飘飞的雪,“只是这宫里,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为。皇上是一国之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万民为念。有些事……该缓,就得缓。”
该缓,就得缓。
玄凌捧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懂了太后的意思。宝华殿的香炉,皇后的脚,寿康宫的火——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也在告诉天下人:此时接甄嬛回宫,不祥。
可他不信。
他不信什么天象,不信什么示警。他只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他亏欠嬛嬛的,太多太多了。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不在思念。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弥补,他怎能因为这些“巧合”,就再次放弃?
“母后,”玄凌放下茶盏,站起身,深深一揖,“儿臣知道母后是为儿臣好,为江山好。但嬛嬛……她等不起了。甘露寺苦寒,她的身子本就弱,再等下去,儿臣怕……怕来不及。”
太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皇上,”她的声音也冷了,“你是一国之君,当知轻重。一个女子,与江山社稷相比,孰轻孰重?”
“在儿臣心里,一样重。”玄凌抬头,目光坚定,“嬛嬛是儿臣的妻子,是儿臣辜负了她。如今儿臣要接她回来,不是为了私情,是为了弥补过错,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朕的皇恩,容得下悔过之人。”
“悔过?”太后冷笑,“她若真悔过,就该在甘露寺安安分分,而不是搅得前朝后宫不得安宁!皇上,你睁开眼看看,自从你要接她回宫的消息传出来,这宫里出了多少事?宝华殿、凤仪宫、寿康宫——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你的养心殿了?!”
“母后!”玄凌厉声打断,额角青筋暴起,“嬛嬛在甘露寺,与世隔绝,这些事与她何干?!母后难道也信那些无稽之谈,认为是她招来的祸事?!”
“是不是无稽之谈,皇上心里清楚!”太后也动了怒,猛地一拍炕几,“哀家告诉你,这甄氏,就是个祸水!三年前是,三年后还是!有她在,这后宫就别想安宁!皇上今日若执意接她回来,就别怪哀家……不认你这个儿子!”
最后一句,已是重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竹息和所有宫人早已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如刀,凌迟着每个人的神经。
玄凌看着太后,看着这个生他养他、如今却用最狠的话逼他的母亲。他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僵了四肢百骸。
这就是他的母亲。
这就是他要用一生去孝顺、去敬重的母亲。
在她心里,江山社稷重于一切。而他的感情,他的悔恨,他的愧疚,都轻如草芥,可以随时舍弃,随时践踏。
良久,玄凌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了。但接嬛嬛回宫一事,儿臣……心意已决。”
他顿了顿,看着太后瞬间铁青的脸,一字一句道:“不过母后放心,在查清宝华殿、寿康宫之事前,儿臣会暂缓接她回宫的日程。等一切水落石出,等这紫奥城……真正‘安宁’了,儿臣再接她回来。”
说罢,他不再看太后,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踉跄。李长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玄凌独自站在雪地里,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望着依旧飘飞的雪,忽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紫奥城,真冷啊。
冷得连骨头缝里,都结满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