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象示警(1/2)
十月廿三,小雪。
自寿康宫走水那夜起,紫奥城的天便再未放晴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九重宫阙的飞檐,细雪时断时续,将宫道、庭院、殿脊都染成一片凄迷的湿漉漉的灰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焦糊味,混杂着雪后的清寒,吸进肺里,冷得刺骨。
人心,也如这天色一般,阴沉得可怕。
寿康宫走水一案,震动朝野。太后乃天子生母、后宫至尊,竟在寝宫遭此大险,无异于在皇帝脸上狠狠掴了一掌。玄凌震怒,下旨彻查,主审官定了刑部侍郎裴文靖。此人年不过四旬,是朝中少壮派的代表,素以雷厉风行、手段强硬着称。
此刻,裴文靖正立在寿康宫的废墟前。
雪后的寒风凛冽如刀,卷起地上的灰烬,扑打着人靣。裴文靖穿着深青色官服,外罩玄色狐皮大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焦土,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痕迹。
身后,刑部主事、仵作、书吏等十余人垂手肃立,屏息凝神。
“起火点确认了?”裴文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刑名的冷硬。
“回大人,”仵作上前一步,指着西配殿小佛堂的方位,“已反复勘验,确认起火点在佛堂内供桌下方。此处炭化最为严重,木料呈‘V’字形灼痕,符合火源自下而上燃烧的特征。”
裴文靖缓步走过去。焦黑的梁柱、残破的砖瓦、烧成奇形怪状的铜灯、瓷瓶……每一样,他都看得极仔细。靴子踩在湿冷的灰烬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供桌下方,”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焦黑的粉末,在鼻端轻嗅,“可有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的痕迹?”
“暂无发现。”仵作迟疑道,“灰烬中确有油脂残留,但佛堂中本有长明灯,灯油渗漏亦有可能。下官已取样本,正着人查验。”
裴文靖不置可否,目光落在那尊烧得变形的铜制佛像上。佛像半倾在地,金漆剥落,露出底下黝黑的铜胎,悲悯的面容在烟熏火燎中模糊不清。
“当值宫女何在?”他问。
“已拘押在刑部大牢。”主事躬身道,“宫女名唤翠儿,年十六,在寿康宫伺候三年。口供已录,言亥时添灯油时一切如常,亥时一刻闻见焦味,推门见火。”
裴文靖接过口供,一页页翻看。笔录详实,画押鲜红。他看了半晌,忽然问:“只她一人当值?”
“是。”主事道,“西配殿夜间只一人值守。那宫女吓得魂不附体,反复只说‘不是奴婢放的火’,其余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裴文靖冷笑一声,合上卷宗,“凤仪宫那边,皇后娘娘的脚伤,太医如何说?”
众人一愣。主事小心翼翼道:“太医说扭伤筋骨,需静养。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已免了各宫请安。”
“嗯。”裴文靖淡淡应了,目光投向废墟深处,“宝华殿的断炉,查验结果如何?”
提及此事,仵作面色凝重:“大人,那香炉第三足断裂处确有旧伤,但旧伤深浅、成因蹊跷。断裂的力道和角度……不似自然损坏。”
寒风骤起,卷着灰烬扑簌簌打在众人官袍上。裴文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似自然损坏?”他重复。
“是。”仵作压低声音,“若真是人为,此人需得对香炉结构极为熟悉,且力道的掌控妙到毫巅。否则稍有不慎,便是当场败露。”
裴文靖不再言语。他在废墟中缓缓踱步,深青色官袍的下摆扫过焦土。雪后的天光惨淡,映得他面容愈发冷硬。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脚步,望向寿康宫正殿方向。那里檐角焦黑,宫人正搭架修补,叮当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去凤仪宫。”裴文靖忽然道。
未时二刻,凤仪宫东暖阁。
地龙烧得旺,暖意融融。苏合香甜腻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与药油辛辣的味道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昏沉的气息。
宜修半靠在临窗暖炕的引枕上,右脚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搁在杏子黄锦缎垫子上。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缎绣折枝玉兰氅衣,外罩浅青色素绒比甲,发髻简单绾成圆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并两朵绒花。脸上未施脂粉,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一副久病未愈的憔悴模样。
剪秋侍立在一旁,正用小银匙舀了蜜炼川贝枇杷膏,喂到她唇边。绘春跪在脚踏上,轻轻替她揉按小腿。
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小太监恭敬的通传:“娘娘,刑部裴侍郎求见。”
宜修缓缓睁开眼,眸光平静无波:“请裴大人在正殿稍候,本宫更衣便来。”
“娘娘,”剪秋低声道,“您的脚……”
“无妨。”宜修淡淡道,扶着剪秋的手,慢慢坐直身子。绘春忙取来一件莲青色缠枝莲纹斗篷为她披上,又仔细理了理发髻。
一盏茶后,宜修在剪秋和绘春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正殿。她走得很慢,右脚几乎不敢沾地,每挪一步,眉头便轻轻蹙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裴文靖已在殿中等候。见皇后出来,忙躬身行礼:“微臣刑部侍郎裴文靖,参见皇后娘娘。”
“裴大人免礼。”宜修在凤座上坐下,声音有些虚弱,“赐座。”
“谢娘娘。”裴文靖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抬眼飞快地扫了皇后一眼。只见她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右脚裹得严实,确是重伤的模样。
“裴大人今日来,是为了寿康宫走水一案吧?”宜修接过剪秋递上的热茶,捧在手中暖着。
“是。”裴文靖恭声道,“微臣奉旨查案,有几处细节需向娘娘求证,还请娘娘恕微臣唐突之罪。”
“裴大人尽职尽责,何罪之有?”宜修温声道,“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裴文靖略一沉吟,道:“微臣听闻,娘娘在寿康宫走水前一日,曾亲自前往宝华殿为太后祈福。不知那日……可有何异常之处?”
宜修垂眸看着盏中茶汤,良久,才轻声道:“那日本宫一心为太后祈福,并未留意什么异常。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那尊先帝御赐的香炉突然断裂,香火倾覆,实是始料未及。本宫当时心中不安,回宫路上心神恍惚,这才不慎崴了脚。”
她说得平静,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泄露了心底的后怕。
裴文靖仔细听着,又问:“娘娘可记得,那香炉断裂时,殿中可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声响,或是……可疑之人?”
宜修摇了摇头:“殿中只有本宫与两个贴身宫女,还有宝华殿的僧人。香气是寻常的佛前香,声响……便是香炉断裂的那一声脆响。至于可疑之人,”她苦笑,“裴大人,本宫若当时察觉有异,又怎会容那香炉在祈福时出事?”
这话合情合理。裴文靖点了点头,换了个方向:“娘娘崴脚那日,是行至何处出的事?”
“凤仪宫前的甬道,快到宫门的地方。”宜修轻声道,“那里青石湿滑,本宫一时不察,便摔了。”
“娘娘可看清脚下是何物?”
宜修想了想,摇头:“雪天地滑,本宫也未看清。只听剪秋说,是石缝里结了薄冰。”
裴文靖不再追问,起身拱手:“微臣明白了。多谢娘娘。娘娘凤体违和,微臣不便久扰,这就告退。”
“裴大人慢走。”宜修微微颔首,对剪秋道,“替本宫送送裴大人。”
剪秋应声,引着裴文靖退出正殿。殿门合拢,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宜修靠在凤座上,闭上眼,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方才与裴文靖对答,她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心中反复掂量过。不能多说,也不能少说,要恰好停在那个“受惊、委屈、却又识大体”的界限上。
“娘娘,”绘春小声问,“可要进些点心?”
“不必。”宜修睁开眼,眸光清冷,“剪秋回来,让她立刻来见本宫。”
刑部大牢,地字三号房。
这里关押着寿康宫走水案的第一嫌疑人——宫女翠儿。牢房阴暗潮湿,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墙角铺着霉烂的稻草,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翠儿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囚衣,冻得瑟瑟发抖。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又红又肿,口中反复喃喃:“不是奴婢……不是奴婢放的火……”
牢门“哐当”一声打开。
裴文靖带着主事和狱卒走进来。他挥退狱卒,在牢房中央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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