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归魂引(2/2)
最后一声闷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殿内。
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寂静。
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清晰得可怕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撞在四周高耸的梁柱和墙壁上,激起层层叠叠、逐渐微弱的回声,最后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更衬出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空和静。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供桌尽头那几点长明灯豆大的、随时可能熄灭般的幽光,能勉强看出大殿的轮廓。高得令人目眩的穹顶,粗壮得需数人合抱的梁柱,以及正前方,那长长供桌上,一排排、一层层密密麻麻的乌木牌位。牌位沉默地矗立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镌刻的名字模糊不清,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牌位上方,悬挂着历代帝后的御容画像。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画像的面容一片模糊,只有大致的轮廓和服饰颜色,唯有那一双双眼睛的位置,仿佛比别处更幽深一些,无悲无喜,无波无澜,永恒地、沉默地俯视着下方,俯视着这个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
玄凌一步一步,走向供桌。寒气从脚底的金砖地渗透上来,穿透厚厚的朝服和靴底,直抵骨髓。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灼热的、疯狂的东西在左冲右突,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在供桌前停下。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画像,最终,落在了正中央——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的御容之上。开国帝后的威严,即便隔着昏暗的光线和漫长的岁月,依旧扑面而来。
“列祖列宗在上,”他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不肖子孙玄凌,今夜前来,并非祭祀,亦非告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不甘:“孙儿只想问一句——何为天子?何为君父?若连心中所念、所愧、所求之一人都无法保全,这天子之位,坐来何用?这万民之君,做了何益?!”
他的声音渐高,在殿中激起回响。
“你们告诉我,要顾全大局,要顺应天意,要平衡朝野,要安抚后宫!所以我负了纯元,她死的时候,我甚至不能给她一个明白!所以我弃了甄氏,让她在甘露寺苦熬三年!如今我想接她回来,想弥补万一,可你们看看——”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虚空,仿佛在指着那些看不见的、阻挠他的力量:“宝华殿的香炉断了!皇后的脚崴了!太后的寝宫走水了!连天上的星星,都要跑来告诉朕,此女不祥,不宜回宫!!”
“哈哈哈哈……”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无比诡异,“不祥?天意?究竟是天意,还是……人心?!”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狠狠剐过那些沉默的牌位和画像。
“你们不说话?好,你们不说,朕来说!”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冰冷的供桌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些牌位,眼中赤红一片,“这江山,是朕的江山!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要接一个女人回宫,是朕的家事,是朕的私心!与你们何干?!与这天象何干?!与这满朝文武、后宫众人何干?!”
“你们只知道躺在这里!享受血食香火!受天下跪拜!你们可曾知道,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滋味?!可曾知道,心里装着一个人,却求不得、见不得、护不得,是什么滋味?!父皇!”他的目光猛地刺向先帝的牌位,“您当年为了平衡朝局,纳了母后,又纳了舒贵妃,您可曾有过一刻,觉得对不起谁?!母后!”他又看向太后的画像,“您总教导儿臣要以江山为重,可若这江山的代价,是变成一个无心无情的怪物,儿臣宁可不要!”
“还有你……宛宛……”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颤抖得厉害,目光移向供桌一侧,那卷单独搁置、未曾悬挂的画轴。明黄的锦缎,在昏暗中依然显眼。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解开了杏黄的丝绦,将画轴缓缓展开。
长明灯微弱的光,堪堪照亮画中人的容颜。
云鬓,柳眉,杏眼,朱唇。温婉的,柔和的,带着淡淡哀愁的笑意。是纯元。是他记忆深处,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暖与痛楚。
“宛宛……”他喃喃唤道,指尖虚虚拂过画中人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你看看,你看看朕……朕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朕把你弄丢了,又把一个像你的人,也弄丢了……朕是不是……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不配拥有……常人的情爱?”
画像无言。画中人永恒地温柔浅笑着,那笑容此刻看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玄凌盯着那笑容,盯着那双仿佛蕴着千言万语的眼眸,忽然,一股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怒和绝望,轰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你也笑我?!连你也笑我是不是?!”他猛地将画像狠狠掼在供桌上!画轴撞击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你们都在逼我……都在笑我……太后逼我……朝臣逼我……皇后……皇后她……”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宜修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闪过宝华殿断裂的香炉,闪过她崴脚时那看似痛苦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的神情……一个可怕的、他之前不愿深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出!
“是她……一定是她!”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什么天灾!什么意外!都是算计!都是她!她不想让甄氏回来!她设计了一切!连太后宫里的火,说不定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将连日来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对劲全部串联起来!是了,只有皇后,有动机,有能力,也有那份深沉的心机,布下这样环环相扣的局!用天灾人祸,用祖宗天意,来逼他就范!
“朱宜修——!!!”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画像,不再看那些牌位!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了所有方向的猛兽,在空旷的大殿里踉跄着、暴怒地疾走!
“你们朱家的女人!一个个!都来算计朕!都来逼朕!纯元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把朕当什么?!把朕的江山当什么?!把朕的心……当什么?!”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无力与虚脱。狂乱的脚步停下,他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雕刻着蟠龙纹的巨大梁柱,缓缓滑坐在地。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的爆发中耗尽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空茫,和……绝望。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孤寂,不是无人相伴,而是你坐在至高之处,却发现四面皆敌,连最亲近的、名义上该与你同甘共苦的人,都可能在你背后,编织着最精巧的罗网。
原来,所谓天子,所谓帝王,不过是个笑话。一个被龙袍冠冕禁锢,被江山责任绑架,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算计着,连爱一个人、悔一次过,都无法由心自主的……可怜虫。
他仰起头,望着奉先殿高耸幽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穹顶。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那几点长明灯的微光,在极高的地方幽幽闪烁,像通往另一个不可知世界的、冷漠的眼睛。
好累。
从心到身,每一寸骨头,每一丝血肉,都叫嚣着疲惫。那是一种沉沦的、放弃般的疲惫。什么江山,什么责任,什么甄嬛,什么皇后,什么天象……都罢了,都算了吧。
就这样吧。
在这供奉着列祖列宗、承载着王朝最沉重历史与期望的殿宇里,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彻底沉沦,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知觉在远去。彻骨的寒冷似乎也感觉不到了。只有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尖锐的、绵长的痛楚,提醒着他曾经鲜活地存在过,痛苦过,挣扎过。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瞬,他涣散的目光,仿佛无意间,又掠过供桌上那卷被他摔过的、纯元的画像。画轴有些歪斜,露出女子半张容颜,那温婉的笑容,在跳动的、微弱的灯火映照下,忽然显得有几分……诡异。
不,不是纯元的笑。
是……谁?
一个模糊的、与纯元一样的女子容颜,带着几分他从未在纯元脸上见过的、属于的深邃轮廓,极其诡异地,与画中纯元的面容重叠了一瞬!那女子似乎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玄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看清,可那幻象一闪即逝,眼前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灵魂仿佛被从高处抛下、急速坠落的失重感……
奉先殿外,李长和侍卫们屏息凝神,望着那两扇紧闭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秘密与危险的殿门,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殿内,长久地,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檐下的白纱宫灯,在寒夜中,沉默地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