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归魂引(1/2)
雪在午后便彻底停了,可天色却比下雪时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九重宫阙的飞檐,仿佛随时会再塌下一场更暴烈的风雪。寒气无孔不入,穿透厚厚的宫墙,钻过紧闭的门窗,渗进每一处角落,也渗进人心底。
养心殿里,地龙烧得极旺,鎏金铜兽香炉中青烟袅袅,是上好的龙涎香,可那暖意和香气,却半点也进不了玄凌的心。
他独自坐在御案后,身上依旧穿着朝会时的明黄缎绣十二章纹朝服,冠冕早已卸下,搁在一旁,露出略显凌乱的发髻。他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属于帝王的、刻进骨子里的仪态,可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御案上,空无一物。没有奏折,没有朱笔,只有一片冰冷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倒映着殿顶宫灯摇晃的光,也倒映着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没有焦点,深得像两口枯井。
“危月燕冲月”。
“暂缓回宫”。
季惟生那抑扬顿挫、引经据典的声音,仿佛还在太和殿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朝臣们惊愕、忧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神情,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最后,是太后在永寿宫那张疲惫而威严的脸,还有她那句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皇上,天意如此,民心如此,你还要一意孤行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儿臣……遵母后教诲。”
他说:“接莞贵人回宫一事,暂缓。待天象平复,灾殃消弭,再议。”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从他喉咙里滚过,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看见李长拟旨时颤抖的手,看见司礼太监宣旨时低垂的眼,看见满殿文武如释重负又暗藏机锋的“皇上圣明”。
圣明?
呵。
他缓缓闭上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三年前,棠梨宫那个同样寒冷的雪夜。甄嬛穿着素白的寝衣,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仰着脸看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皇上,”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他心上,“您可曾有过一刻,信过臣妾?”
他没有回答。那时他觉得她的质问荒唐可笑,觉得她仗着那张脸,在挑战他帝王的底线和尊严。
如今他才明白,荒唐可笑的是他自己。他不敢信,不愿信,因为他怕。怕那张酷似纯元的脸下,藏的是一颗他无法掌控、甚至可能将他反噬的心。怕自己付出真情,得到的依旧是背叛和算计。他是皇帝,他不能怕,所以他将那恐惧,化作了愤怒和冷酷,施加在了她身上。
然后,他失去了她。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以为时光能冲淡一切,可那份悔恨和思念,却在心底酿成了最烈的毒酒,时日愈久,毒性愈强。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决定不顾一切将她接回来,用余生去弥补。
可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甚至这虚无缥缈的“天”,都在告诉他:不行。
宝华殿的香炉断了,皇后崴了脚,寿康宫走了水,如今,连星宿都来示警。所有的“意外”和“天意”,都精准地卡在了他要接她回宫的节点上。
真的是意外吗?真的是天意吗?
玄凌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他睁开眼,眸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帝王的深寒与某种濒临极限的、危险的疯狂。
“李长。”他开口,声音嘶哑平静。
一直屏息侍立在殿门阴影里的李长,闻声一颤,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近前:“奴才在。”
“去奉先殿。”
李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皇、皇上……此刻?奉先殿夜里不……”
“朕说,去奉先殿。”玄凌打断他,缓缓站起身。明黄朝服的下摆垂落,上面用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妖异。
“奴才……奴才遵旨。”李长不敢再劝,连声应下,忙不迭地出去安排。
亥时初,奉先殿。
雪后的夜,冷得刺骨。风已停了,可那股子寒意却仿佛凝滞在空气里,吸进肺里,像带着冰碴子。奉先殿前巨大的广场上空无一人,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沉默的雪丘。只有殿檐下两盏巨大的白纱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奉先殿”三个鎏金大字映得忽明忽灭,庄严,肃穆,也透着一种直抵人心的森然。
玄凌的御辇在殿前丹陛下停住。他没有要人搀扶,自己下了辇。他身上只穿着那身厚重的朝服,未披大氅,寒风瞬间穿透衣料,他却恍若未觉,只抬头望着那黑洞洞的殿门。
值守的太监首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带着几个小太监匍匐在地,连连磕头:“皇上万岁……奴才不知皇上驾到,未曾远迎……”
“开门。”玄凌的声音比这夜风更冷。
“皇上……”太监首领牙齿打颤,“祖宗规制,奉先殿非祭祀大典或特旨,入夜不得开启……恐、恐惊扰历代先帝圣灵安眠……”
玄凌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太监首领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开,门。”玄凌重复,一字一顿。
“奴、奴才……开!这就开!”太监首领再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滚爬爬地取出贴身保管的、从未在夜间动用过的铜钥匙,与另一个太监合力,才勉强将那两扇沉重的、钉着碗口大铜钉的朱红殿门,缓缓推开。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雪夜里传出老远,惊起了远处宫墙角落栖息的寒鸦,“呱”地一声怪叫,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
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灰、冰冷木头、灰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岁月本身沉淀下来的沉重气息,从洞开的殿门内汹涌而出。那不是暖,也不是寒,而是一种穿透肌肤、直抵骨髓的阴与沉。
殿内一片漆黑。唯有最深处,供桌上方,几点长明灯的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鬼火,幽幽地亮着。
“在此候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百步。”玄凌丢下这句话,抬步,迈过了那道极高的门槛。
“皇上!至少让奴才提盏灯……”李长捧着灯笼,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玄凌没有回头,身影已然没入殿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李长捧着灯笼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在皇帝身后,被值守太监战战兢兢地,重新合拢。
“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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