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像,又一次历史惊人的相似(1/2)
大朝会
太和殿内,鎏金铜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蟒袍补服,肃穆无声。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朝仪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暗流,却悄然涌动。昨日慈宁宫那场诡异的“天火”,早已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前朝后宫。纵然宫闱秘事不得擅议,但那冲天的异色浓烟、刺鼻的焦臭、太后受惊病倒、皇帝连夜提审萨满法师的消息,又如何能彻底掩盖?人心惶惶,揣测纷纭,都道是宫闱不靖,天象示警,恐有大变。
玄凌高坐于丹陛之上的龙椅,冠冕垂旒遮挡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身着明黄缎绣十二章纹朝服,双手平稳地放在蟠龙扶手上,姿态是无可挑剔的帝王威仪。唯有贴身伺候的苏培盛,才能从皇帝那比平日更挺直几分的背脊,和扶手上那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窥见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朝议如常进行。各部院依次奏事,禀报政务,请示圣裁。玄凌凭借着“雍正”记忆碎片中对于朝政的基本框架和决策习惯,以及自己身为帝王的本能,一一应对。批答简洁,切中要害,偶有质询,亦能抓住关节。表面看来,这位皇帝与往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位勤政、严苛、心思深沉的雍正帝。只有玄凌自己知道,每一次开口,每一次决策,他都如同在薄冰上行走,需极力回想、模仿、揣度,生怕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那满殿陌生的面孔,拗口的官职称谓,迥异的政务议题,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隔阂与疲惫。而这身繁复的朝服,头顶沉重的冠冕,以及脑后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荒诞处境的可笑发辫,更如同无形的枷锁。
就在几件不太紧要的政事议罢,司礼太监正要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之际,文官班列中,一人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正是钦天监监正,那苏图。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的满臣,官服补子上绣着瑞雀,神色端凝,目光沉静,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穆。
“臣,钦天监监正那苏图,有本冒死启奏,事关天象,干系国运,不得不陈于御前。”那苏图的声音不高,却因大殿空旷寂静,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玄凌的心,微微一沉。果然,宜修的后手,不会仅仅限于后宫那一把火。前朝的舆论,尤其是这掌管“天意”解释权的钦天监,必然是她的重要战场。
“讲。”玄凌的声音透过垂旒传出,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臣遵旨。”那苏图躬身,旋即挺直腰背,目光似乎越过了丹陛上的皇帝,投向了虚空,声音带着一种诵读古老经文般的韵律与沉重,“臣与钦天监属官,连日以来,仰观天象,俯察历数,见紫微垣帝星之侧,有异色星孛侵扰,其光晦暗不定,其行轨迹飘忽。尤其昨日午后,申时前后,天市垣东南分野,有赤气如练,直冲太阴,久聚不散。此象,于《灵台秘苑》有载,名曰‘荧惑守心,赤气冲月’,乃极凶之兆!”
“荧惑守心,赤气冲月”八字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即便不少汉臣对满人钦天监的星象之说未必全然采信,但这等凶名昭着的星象被公然提出,还是在慈宁宫“天火”之后的敏感时刻,其冲击力不言而喻。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交换着眼神,神情惊疑不定。
玄凌端坐不动,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又是“冲月”!在他那个世界,是“危月燕冲月”。在这里,变成了“赤气冲月”!目标同样指向“月”,指向后宫,指向那个与“月”相关的女子!宜修啊宜修,你连罪名都要设计得如此“对称”,如此恶毒吗?
那苏图对殿中的细微骚动恍若未闻,继续以那种沉痛而笃定的语气说道:“此象主后宫不宁,阴气侵扰,恐有邪祟作乱,动摇国本。天象示警,非比寻常。臣等细查历书,推演星轨,此异象肇始之期,正与近日宫中连生不祥之事暗合。宝华殿祈福香断,皇后凤体违和,乃至昨日慈宁宫庭现异火,惊扰太后圣躬——此皆上天垂象,示警人间!”
他将后宫发生的“意外”与天象直接挂钩,坐实了“天怒”之说。殿中气氛更加凝重。
“臣夜观天象,忧心如焚,寝食难安。”那苏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悲天悯人般的激昂,“皇上!天意昭昭,不可不察!祖宗基业为重,江山社稷为要!当此天象示警、宫闱不靖之时,臣斗胆恳请皇上,顺应天意,暂缓一切喜庆更张之举,肃清宫闱,静待天和!尤其……”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丹陛,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清晰,“尤其于甘露寺修行之人,身带刑克,恐与天象有冲,更宜谨慎处置,万不可在此时迎回宫闱,以免冲撞天和,酿成更大灾殃!”
图穷匕见!终于点明了“甘露寺修行之人”!虽然没有直呼“甄嬛”其名,但在场稍有耳目者,谁不知晓皇帝对甘露寺那位莞贵人的特别关注?谁又没听到昨日隐约传出、关于那位贵人“有孕”的风声?钦天监此言,几乎是将“天灾”的矛头,赤裸裸地指向了甄嬛和她腹中的孩子!其用心之险恶,言辞之犀利,比之当年大周钦天监季惟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玄凌只觉得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奉先殿那绝望癫狂的一幕。同样的戏码!同样的逼迫!只是换了个舞台,换了个说辞!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厉声呵斥,想要撕下这“天意”的虚伪面纱!
然而,就在他胸膛剧烈起伏,气息将变未变之际——
“臣附议!”
一个苍老、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自文官班列前排响起。
只见一位年逾花甲、须发皆白、身着仙鹤补子一品朝服的老臣,手持玉笏,缓缓出列,走到了那苏图身侧。他面容清瘦,皱纹深刻,目光却依旧睿智清醒,正是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皇帝肱骨——张廷玉。
张廷玉的出现,让原本因那苏图激烈言辞而躁动的朝堂,瞬间安静了不少。张廷玉是三朝元老,康熙朝即受重用,雍正即位后更是倚为心腹,执掌枢机,素以谨慎持重、忠心体国着称。他此刻出列附议钦天监,其分量和意味,远非那苏图一人可比。
张廷玉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那苏图,微微颔首,这才面向玄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淀了数十年宦海风雨的沉稳力量:“皇上,那监正所言天象,臣于天文一道,所知甚浅,不敢妄断吉凶。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澄澈而坚定,“后宫连生事端,慈宁宫走水惊驾,太后凤体违和,此乃眼前事实,非虚言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皇上以孝治天下,太后乃天下之母,圣躬安危,关乎国体,非同小可。如今宫闱不靖,天象有异,无论其根源为何,当此之时,稳定压倒一切。”
“甘露寺甄氏,”张廷玉终于直接点出了甄嬛的姓氏,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务,“曾侍奉御前,后因故离宫修行,此乃皇上家事,臣等本不该妄议。然,其人身在宫外,又值此多事之秋,确易引人揣测,徒生事端。且,臣闻……”他略一迟疑,声音更压低几分,却足以让御座上的玄凌听清,“其似有孕在身?”
最后四字,虽轻,却如惊雷,炸响在玄凌耳边,也证实了昨日消息的泄露之快。看来,太后、皇后,或者说“宜修”的势力,早已将触角伸到了前朝。
张廷玉仿佛没看到皇帝瞬间绷紧的身形,继续以那种平和却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皇上,子嗣之事,固是皇家之喜,社稷之福。然,福祸相依,需顺势而为。当此后宫不宁、天象示警、太后受惊之际,若贸然将一离宫修行、且有孕在身之女子接回,无论于礼法、于舆情、于宫中安宁,皆非妥帖之举。恐非但不能添喜,反会加剧动荡,授人以柄,更添太后忧烦。”
“臣非不体察圣心。”张廷玉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却带着老臣特有的执拗与坚持,“然,皇上乃天下之主,万民之君,肩挑江山社稷。私情虽重,难敌公义;家事虽切,需让国体。为祖宗江山计,为后宫安宁计,为太后圣体计,臣,恳请皇上,暂缓接甄氏回宫之念。待天象平复,宫闱宁静,太后凤体康泰,再行斟酌,方为万全之策。”
“臣附议!”
“臣亦附议!”
“皇上,张中堂老成谋国,所言极是!当以大局为重啊!”
……
随着张廷玉话音落下,文官班列中,陆续又有数位大臣出列附议。有汉臣,亦有满臣。他们或许未必全信钦天监的星象之说,也未必全然是针对甄嬛本人,但在“天象示警”、“太后受惊”、“后宫不宁”这重重压力下,在张廷玉这等重臣的带头下,选择“稳妥”、“顾全大局”,几乎是必然的政治选择。一时间,“暂缓回宫”、“以社稷为重”的声浪,虽不算汹涌,却形成了一股清晰而沉重的合力,沉甸甸地压向丹陛之上的皇帝。
玄凌独自高坐,冠冕下的脸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垂旒微微晃动,遮挡了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冰火。他缓缓扫视着下方那些或慷慨陈词、或低头附议的臣子,看着那张廷玉花白的头颅和恳切却坚定的面容,看着那苏图一脸“天意如此”的肃穆。
孤立。无力。仿佛历史重演。
只是这一次,他坐得更高,看得更清,却也……更觉荒谬与讽刺。
宜修,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的。前朝后宫,舆情汹汹,皆成你的利器。而我,似乎又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
上一次,他选择了妥协,下旨“暂缓回宫”,然后在奉先殿崩溃。
这一次呢?
在这大清的朝堂之上,顶着雍正这身皮囊,他又该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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