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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甄嬛愈发着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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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寺,凌云峰禅院。

晨钟敲过第三遍,悠远沉浑的余韵在寒山雪松间渐渐消散,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包裹着湿冷雪意的寂静。

甄嬛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独自站在禅院后一处僻静的山崖边。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偶尔有孤鹜凄厉的啼叫,穿透云层,更添空茫。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却浑然未觉,只怔怔地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尽管目光所及,唯有连绵的、覆着皑皑白雪的冰冷山峦和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

已经四天了。

自那日苏培盛亲自带着皇帝的丰厚赏赐和太医前来,确诊她有孕,并传达了皇帝“悉心将养,静待佳音”的口谕,已经整整四天了。

起初那巨大的、几乎令她晕眩的狂喜与不敢置信,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在最初的涟漪过后,迅速被更深、更粘稠的焦虑与不安所取代。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全新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是她在这三年青灯古佛、心如死灰的岁月里,从未敢奢望的奇迹。这个孩子,是连接她与那个遥远宫廷、与那个曾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的,最脆弱的纽带,也是她黯淡人生里,骤然照进的一束强光。

可是,光越强,背后的阴影便越浓。

皇帝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而且,他似乎……是欢喜的。苏培盛那日的喜气洋洋做不得假,那些源源不断送进凌云峰禅院的珍稀药材、上等补品、御寒皮料,甚至还有她从前在碎玉轩用惯的几样小物件,都昭示着皇帝的关注与用心。这让她死寂了三年的心,不可抑制地重新跳动起来,生出一丝微弱的、却顽强燃烧的希望——或许,他真的悔了?或许,这个孩子,能让他们之间断裂的缘分,有重新续上的一线可能?

然而,希望升起的同时,巨大的恐惧也随之而来。

这深宫,这朝堂,她太了解了。一个“废妃”在甘露寺“有孕”,本身就是惊世骇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事。更何况,她隐隐感觉到,宫中近来似乎不太平。苏培盛那日虽然极力掩饰,但她还是从随行太监宫女低声的只言片语和闪躲的眼神中,捕捉到了“宝华殿”、“皇后”、“慈宁宫”、“走水”等字眼。虽然语焉不详,但组合在一起,已足够让她心惊肉跳。

紧接着,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没有下一步的旨意。没有关于“回宫”的任何明确说法。只有内务府和太医院按部就班的供奉与请脉,以及苏培盛每隔两日便会亲自前来、却只说“皇上挂念,请贵人安心静养”的、千篇一律的安抚。

皇帝似乎在“厚待”她,却又似乎在“冷落”她。这种矛盾的态度,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扯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的想接她回去,却在谋划一个稳妥的时机?还是……仅仅因为“皇嗣”而不得不做出姿态,内心却仍在犹豫,甚至因外界的压力而动摇?

甘露寺并非与世隔绝。一些模糊的、关于宫中“天象不吉”、“连生事端”的风声,还是透过香客、低等僧尼,隐约传到了她的耳中。每多听到一点,她心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如果真是“天怒”,如果这些“不祥”被有心人利用,与她、与她腹中的孩子联系起来……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

“槿汐,”她轻声开口,声音因久立风寒而有些嘶哑。

一直默默守在不远处的崔槿汐连忙上前,将一件更厚实的银狐皮大氅披在她肩上,心疼地劝道:“娘子,外头风大雪寒,您如今身子重,可不能再这样站着了。仔细伤了身子,也让皇上担心。”

“皇上……”甄嬛喃喃重复,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真的担心吗?若真担心,为何四日了,除了赏赐,再无半句切实的话?连一道安慰的密旨都没有?”

崔槿汐心中一酸,低声道:“小主,皇上是一国之君,前朝后宫多少大事等着圣裁。况且,小主有孕之事,干系重大,皇上定是在筹划万全之策,需得时机妥当。苏公公不是说,皇上让您‘静待佳音’吗?”

“静待佳音……”甄嬛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我怕我等来的,不是佳音,而是……”

而是再一次的绝望,甚至更糟。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但崔槿汐懂。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崖边枯草上的积雪。

甄嬛知道,自己不能乱,更不能倒。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必须撑住。可这种悬在半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一念、而那人却又态度暧昧不明、外界危机四伏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境地,只是这一次,她身上还背负着另一个更脆弱、更无辜的生命。

“进去吧。”最终,她疲惫地说,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禅房。灰暗的僧袍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粒覆盖。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与甘露寺的寒冷孤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养心殿内终日不熄的烛火、堆积如山的书卷奏折,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闷的紧张气氛。

玄凌(雍正)已经在这间暖阁里,不眠不休地“恶补”了四天。

四天里,他几乎未曾踏出殿门一步。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朝会暂免,紧要政务由军机处张廷玉、鄂尔泰等大学士先议,再送养心殿请旨。然而,只有苏培盛和几个绝对心腹的太监知道,他们的皇上,这四天究竟在做什么。

他在拼命地学习。

学习这个陌生王朝的一切。

御案上,堆满了各种典籍、则例、档案。有《大清会典》、《皇朝礼器图式》、《八旗通志》这类典章制度;有近十年的《起居注》和重要政事的《实录》节选;有六部及地方督抚的奏事格式样本;更有厚厚一摞摞,这四日内由通政使司送进来的、积压的奏折。

玄凌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和毅力,吞噬着这些文字。他本就天资聪颖,记忆超群,又有多年帝王生涯的阅历打底,理解起政事架构、权力制衡、民生利弊并不算太难。真正的难关,在于细节。

首先是文字。清朝虽是满汉并重,但重要公文,尤其是满臣奏事、军报、涉及八旗事务的折子,多有满文,或满汉合璧。玄凌对满文一窍不通,看那些曲里拐弯的文字如同天书。他只能死死记住“雍正”记忆中那些关于满文的基本认知,结合汉文部分连猜带蒙,遇到关键处,还需不动声色地询问苏培盛(苏培盛略通满文),或让苏培盛悄悄去寻可靠又不惹眼的笔帖式(低级文书官员)来,以“皇上要考较你满文”或“核对译文”为由,让其诵读、讲解,自己则强记在心。这个过程极其耗神,且充满风险,稍有不慎便会暴露他对满文的“陌生”。

其次是人事。奏折中提及的无数官员、将领、皇亲贵胄,他大多对不上号。谁是谁的门生,谁与谁有姻亲,谁与“雍正”亲近,谁又只是面子情,谁有能力,谁是庸才,谁可能包藏祸心……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是理解朝局动向、判断奏折真伪与用意的关键。他必须一边看奏折,一边疯狂翻阅官员履历档案、历年朱批副本,在脑海中强行构建一张脆弱而残缺的关系网。往往看一份简单的请安折或谢恩折,他需要查阅数份相关档案,才能勉强弄清上折之人是谁,为何此时上折,背后有无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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