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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乡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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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寺,凌云峰禅院。

又一日在晨钟暮鼓与无望的等待中流逝。窗外的雪时下时停,将山峦与禅院裹在一层单调而冰冷的素白里。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却驱不散禅房内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与更深的、名为“悬心”的焦灼。

甄嬛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裹着厚实的银狐皮褥子,手中捧着一卷早已看不进去的《金刚经》。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熟悉的偈语却如同浮云,丝毫无法安抚她惊涛骇浪般的心绪。四日,五日,还是六日?她已经有些记不清皇帝“知晓”她有孕后具体过了多少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每一刻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充斥着无声的拷问与越来越沉重的恐慌。

苏培盛昨日又来了。依旧带着丰厚的赏赐,说着千篇一律的“皇上挂念,请贵人静养”。她试图从他脸上、从他带来的赏赐清单之外,寻找到一丝一毫关于皇帝真实态度的端倪,哪怕是只言片语。可苏培盛那张老脸,如同戴了最精工的面具,恭敬,关切,却滴水不漏。她甚至婉转问起宫中近况,问起太后凤体,苏培盛也只以“太后安心静养”、“宫中一切如常”敷衍。

一切如常?怎么可能如常!那些隐约传来的、关于“天象”、“朝议”、“御史谏言”的风声,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越收越紧。她虽在甘露寺,却并非全然闭塞。崔槿汐这些年经营的人脉,总能辗转送来一些模糊却骇人的消息。尤其是昨日,一个在御膳房有门路的小太监,悄悄递来一句——有御史在朝堂上,提及了她父亲甄远道,提及了“罪臣之女不可入宫”的祖制!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她强撑的镇定。父亲!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痛与愧,也是她身上永远无法洗脱的“原罪”。当年父亲卷入年羹尧、敦亲王逆案,流放宁古塔,她曾在御前苦苦哀求,却终究无法改变圣意。此事一直是她与皇帝之间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也是她最终心灰意冷、自请离宫的根源之一。如今,这道旧伤疤被人在朝堂上血淋淋地撕开,还成了攻击她、攻击她腹中孩儿最锋利的武器!

“罪臣之女”……“祸乱之根”……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她几乎可以想见,朝堂之上,那些或道貌岸然、或落井下石的嘴脸,是如何用“祖宗家法”、“朝廷纲纪”的大义,将她和孩子钉死在耻辱柱上。而皇帝……他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听着这些诛心之论,又会如何想?是会顶住压力,还是会……再次放弃她?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被动地等待裁决,然后心碎神伤,远走天涯。如今,她腹中有了孩儿,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她必须为这个孩子争一条生路!

可是,如何争?她身在宫外,形同废妃,除了皇帝那点暧昧不明的“挂念”,一无所有。前朝后宫,皆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她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连一句辩解、一丝哀求都无法上达天听。

“槿汐。”她放下经卷,声音因连日焦虑和少眠而沙哑干涩。

崔槿汐一直侍立在侧,闻声立刻上前:“小主。”

甄嬛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深沉的疲惫:“苏公公……今日可会再来?”

崔槿汐略一思忖,低声道:“按前几日的例,苏公公约是明日午后会来送些时新果品。小主可是有话要奴婢转达?”

甄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槿汐,你与苏公公……可是同乡?”

崔槿汐微微一怔,点头:“是。奴婢与苏公公都是直隶河间府人,早年入宫时便认得,算是半个老乡。苏公公对奴婢,平日也多有照拂。”她似乎明白了甄嬛的用意,声音压得更低,“小主是想……让奴婢通过苏公公,给皇上递话?”

“是。”甄嬛斩钉截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皇上如今的态度,暧昧不明,前朝汹汹,后宫更是虎视眈眈。我需得知道,皇上究竟是何打算!哪怕……哪怕只是一句准话,是死是活,也好过这般凌迟!”

她的声音带了哽咽,却强行忍住:“苏培盛是御前第一得意之人,皇上信重他。你与他既是同乡,又有旧谊,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得一丝真意。再不济,也能让他……在皇上面前,稍微提及我的难处,我的……惶恐。”

她拉住崔槿汐的手,那手冰凉颤抖:“槿汐,我知道这很难,也很险。苏培盛那样的人,最是谨慎,未必肯透口风,更未必肯为我说话。但……这是我如今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为了这孩子,我不得不试。你……可愿帮我?”

崔槿汐反握住甄嬛冰冷的手,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小主说的哪里话。奴婢的命是小主救的,奴婢这辈子都是小主的人。莫说只是传话,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为小主去闯。苏公公那边……奴婢会想办法。他虽谨慎,但念在同乡之谊,平日对奴婢也还算和善,或可一试。”

甄嬛眼中泪光闪动,用力点头:“好,好……你需万分小心,莫要强求,更不可让他为难。只需……让他知道,我在甘露寺,日夜悬心,如履薄冰,全仗皇上一点恩旨存活。若皇上……若皇上还念及一丝旧情,还顾惜这未出世的孩子……求他,给我一个明白。”

“是,奴婢记下了。”崔槿汐郑重应下。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玄凌正对着一份关于整顿旗务的条陈头疼。满纸的满文术语和旗营内部的陈规陋习,看得他眼花缭乱,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几日他强行消化了大量信息,但越是了解,越是觉得这大清帝国机器庞大复杂,盘根错节,绝非他短时间内能够真正掌控。而朝堂上关于甄嬛的攻讦愈演愈烈,已从“天象”升级到“祖制”“国法”,将他逼到了墙角。太后那边虽未再明言,但慈宁宫透出的冷淡与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他合上奏折,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心中那股暴戾与无力感交织的情绪,如同困兽,左冲右突。朱宜修……不,乌拉那拉·宜修,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真是炉火纯青。她自己稳坐景仁宫,甚至“抱病静养”,却轻易煽动起前朝的怒火,将甄嬛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而他,明明知道是她搞鬼,却苦无证据,更被“祖制”“国法”捆住手脚,动弹不得。

难道真的只能再次放弃?像在大周朝那样,下旨“暂缓”,然后躲在奉先殿崩溃?不,他不甘心!这不仅仅是关于甄嬛,这关乎他的尊严,关乎他能否在这具身体、这个时空站稳脚跟!若连一个后宫妇人的算计都破不了,他谈何坐稳这江山?

可破局点在哪里?那两个萨满法师嘴硬,查无可查。朝堂上,鄂敏、张廷玉等人占据大义名分。后宫……皇后看似无懈可击。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际,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并几样清淡小菜。

“皇上,进些夜宵吧,您晚膳就没用多少。”苏培盛将托盘放在炕几上,觑着皇帝阴郁的脸色,小心劝道。

玄凌没什么胃口,挥了挥手。苏培盛却未立即退下,反而显得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还有事?”玄凌瞥了他一眼。

苏培盛躬身,低声道:“回皇上,奴才……奴才今日午后,去了一趟甘露寺,按例给莞贵人送些时新瓜果。莞贵人一切安好,太医请脉也说胎象平稳。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莞贵人身边伺候的崔槿汐,私下寻了奴才,说了几句话。”

玄凌眸光一凝:“说了什么?”甄嬛终于忍不住,要递话了?

苏培盛将腰弯得更低,仿佛字斟句酌:“那崔槿汐与奴才是同乡,早年入宫时有些交情。她拉着奴才,未说别的,只反复说莞贵人在甘露寺如何日夜悬心,惶恐不安,茶饭不思,唯恐有负圣恩,更恐……更恐因己身之故,累及皇嗣,惹皇上烦忧。她说,贵人别无他求,只求皇上……给句准话,让她知道该如何自处,便是死,也死个明白。”他省略了甄嬛“念及旧情”等更直白的话,转述得更加委婉,但也足够传达那份绝望的求助。

玄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波澜起伏。甄嬛的焦急恐惧,在他意料之中。让他瞬间汗毛倒竖、如遭雷击的,是苏培盛那句话里的四个字——

“崔槿汐与奴才是同乡”。

同乡!

崔槿汐……苏培盛……同乡……

这两个名字,和“同乡”这个关系,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血淋淋的锁孔!

大周朝!李长!崔槿汐!

李长,他玄凌最倚重的大太监,自潜邸时便跟着他,忠心耿耿。崔槿汐,甄嬛最信任的掌事宫女,聪慧沉稳,陪甄嬛走过最低谷……

而他们,李长和崔槿汐,也是同乡!都是金陵附近人士,早年入宫相识,彼此照应!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这个“清朝”,这个“雍正”的身边,会出现如此高度对应的人物关系?!

苏培盛对应李长(御前大太监,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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