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玄凌见到剪秋,暂时不想去见宜修(1/2)
雪停了,阳光却依旧吝啬,只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些许有气无力的、泛着灰白的光,落在紫禁城覆雪的殿顶与空旷的广场上,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衬得四下里愈发寒冷肃杀。寒风卷着未化的雪粒,打着旋儿掠过宫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养心殿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玄凌却觉得心头仿佛也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自昨日从安陵容口中得到那个斩钉截铁的“甄家并无兄弟”的答案后,一种混杂着荒谬、疑虑与冰冷算计的情绪,便在他胸中盘旋不去。这个世界的“不同”已经确凿无疑,但“镜像”的轮廓却依然顽固地存在着。他需要更多信息,来描摹这幅既熟悉又陌生的拼图。
苏培盛悄步进来,躬身禀道:“皇上,景仁宫的剪秋姑娘来了,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问皇上安好,并呈上娘娘亲笔抄录的《心经》一卷,为皇上祈福。”
剪秋。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小的冰针,猝然刺入玄凌的耳膜,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嗡鸣。
在他玄凌的记忆深处,朱宜修也有一个“剪秋”。那是皇后朱宜修身边最得用、最心腹的掌事宫女,行事沉稳,心思缜密,对皇后忠心不二,几乎可算是朱宜修在宫中的影子与延伸。那个剪秋的面容,在他的记忆里已然有些模糊,只记得是个眉眼端正、神情恭谨中带着几分不露声色的精明的女子。
而在这里,在这个“大清雍正”的后宫里,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的身边,竟然也有一个名叫“剪秋”的掌事宫女?
是巧合吗?还是……
玄凌的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了半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让她进来。”
“嗻。”苏培盛退下,片刻,引着一人走入暖阁。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许的宫女,穿着体面的石青色缎面宫女服,梳着一丝不苟的把子头,发间簪着素银簪子,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她低眉顺眼,脚步轻捷无声,来到暖炕前约一丈远处,便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下大礼:“奴婢剪秋,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不高不低,透着宫人特有的恭谨。
玄凌的目光,在她踏入暖阁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了她身上。此刻,他微微抬手:“起来回话。”
“谢皇上。”剪秋谢恩起身,却依旧微垂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锦袱包裹的卷轴,高举过额,“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心系皇上,特亲手抄录《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卷,命奴婢送来,祈愿佛祖庇佑,皇上龙体康泰,福泽绵长。”
苏培盛上前接过卷轴,呈到玄凌面前。玄凌并未立刻展开,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剪秋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锐利的审视。
这张脸……眉眼端正,鼻梁挺秀,嘴唇微薄,肤色是久居宫中的白皙。神情恭顺,眼神平静,只在偶尔抬眼的瞬间,能窥见一丝被完美掩饰的精明与机警。这张脸,与他记忆中那个属于“朱宜修”的剪秋的面容,竟在惊鸿一瞥间,重叠了七八分!尤其是那眉宇间的沉静气度,垂手侍立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与隐隐的距离感,几乎如出一辙!
不,不是七八分。是一模一样!
玄凌搭在炕几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无声地蔓延开来。
“皇后有心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她的脚伤,可好些了?”
剪秋微微躬身,语调平稳地回禀:“回皇上,太医昨日又请了脉,说扭伤处红肿已消了大半,只是伤及筋骨,仍需静养些时日,不宜多走动。娘娘今日精神尚可,晨起还过问了六宫事宜,只是遵医嘱,未出寝殿。娘娘让奴婢禀告皇上,请皇上切勿挂心,保重龙体最是要紧。”
言辞得体,回话周全,将皇后的“贤德”、“恭谨”、“抱病仍不忘职责”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份滴水不漏的回话风格,也与他记忆中那个“剪秋”何其相似!
玄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粘稠的、名为“宿命”或“诡局”的泥沼。如果说之前太后与皇后的“姑侄”关系、敬妃抚养胧月、祺嫔安陵容的性情相似,还可能是某种宏观结构或人物类型的“复刻”,那么,连皇后身边最贴身、最私密的掌事宫女,都连名字带相貌气质都一般无二……这已经超出了“巧合”或“类型”的范畴。
这分明是复制。是精准到毛孔的、一丝不苟的镜像投射。
如果剪秋是如此,那么皇后身边其他的人呢?那些在“大周”后宫同样有名有姓、各司其职的宫女……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玄凌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瞬间变幻的眼神,状似随意地问道:“皇后身边伺候的人,一向妥当。除了你,朕记得仿佛还有几个得力的大宫女?是叫……绘春、绣夏?”
他故意用了不确定的语气,仿佛只是依稀有点印象。
剪秋闻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日理万机的皇帝竟会记得皇后宫中几个大宫女的名字,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恭声答道:“皇上记得不错。皇后娘娘身边,除奴婢外,确有绘春、绣夏、染冬三人,皆是早年便伺候娘娘的老人了,如今协助奴婢打理景仁宫一应事务,还算得力。”
绘春、绣夏、染冬。
三个名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玄凌的心上,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
全对上了。
在他“大周”的记忆里,皇后朱宜修身边,除了最心腹的剪秋,同样有着绘春、绣夏、染冬这几个大宫女!她们或许分工略有不同,但名字,一模一样!
剪秋,绘春,绣夏,染冬——春、夏、秋、冬。连取名寓意都毫无二致!
这不是镜像。这是复刻。是移植。是将“大周”后宫那套属于皇后朱宜修的班底,连名带人、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个“大清”后宫,安在了乌拉那拉·宜修的身边!
那么,乌拉那拉·宜修本人呢?
这个念头让玄凌浑身发冷。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仆从都一般无二,那么主人……那个此刻正在景仁宫“静养”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她的容貌,她的性情,她的心思手段,她的声音语气……会不会也与他记忆中那个让他恨之入骨、最终在奉先殿嘶吼出其名的朱宜修,一模一样?!
这个可能带来的冲击,远胜于之前任何一次“发现”。见到与“管文鸳”性情无二的祺嫔,他感到的是荒谬与验证;见到与“安陵容”神似的安嫔,他感到的是审视与试探;得知太后与皇后的姑侄关系,他感到的是震惊与了然。但想到可能要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与“朱宜修”毫无二致的乌拉那拉·宜修……
那不仅仅是面对一个“镜像”,那是要再次直面那个曾经将他逼入绝境、让他彻底崩溃的梦魇本身!哪怕只是想到那张可能一模一样的脸,用着可能一模一样的平静语调说话,甚至可能露出记忆里那种看似恭顺、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
一股混杂着暴怒、憎恶、恐惧与尖锐刺痛的洪流,猛地冲上玄凌的头顶!他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灼痛的刺激,才让他勉强从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不能失态。绝不能。
“皇上?”苏培盛一直留意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忽然脸色发白,握杯的手微微颤抖,溅出茶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道:“皇上,可是茶水烫了?奴才给您换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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