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甄嬛不是记忆中的甄嬛,与纯元没有相似之处(2/2)
“抬起头,”他命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压,冰冷,平稳,听不出喜怒,“看着朕。”
女人又是一颤,仿佛这简单的命令比任何刑罚都更难承受。在令人窒息的数息之后,她才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了头。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被那无形的威压强迫着,与玄凌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那双空洞的、布满红血丝的杏眼里,除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深不见底的疲惫、彻底的茫然,此刻,似乎还映出了一点更深的东西——一丝被漫长苦难磨蚀得几乎看不见的、属于“人”的哀恸?不,或许连哀恸都算不上了,那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灰败。
玄凌仔细地、一寸一寸地、近乎苛刻地审视着她的脸。从额头到下颌,从眉毛到嘴角。确实,若抛开那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憔悴、惊惶与黯淡,这张脸的骨相底子是好的,是标准的、毫无攻击性的柔美,是江南水乡能蕴养出的那种清秀佳人。
但,不是“她”。
不是他记忆里、灵魂中任何一个“她”。
“你,”他忽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寻常问询,“入宫多久了?”
“……回皇上,”女人低垂着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细弱颤抖,“罪妾是……雍正元年春,经选秀入宫。”
雍正元年春。时间似乎对得上。
“你父亲是……?”
女人提到父亲时,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纯粹恐惧的波动,像是钝刀子划过早已麻木的伤口:“罪妾父亲……是大埋寺少卿……甄远道。”
可是,脸不对。感觉不对。一切都不对。
“你……”玄凌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棉袍下那微微隆起的、显眼的小腹上。那弧度在如此瘦削的身形上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让他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烦躁与更深的、冰锥般的疑虑。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冷漠,问道:“身子可还安好?寺中清苦,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苏培盛。”
这话里,全然没有“雍正”记忆中那种得知“有孕”后“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怜惜,也没有帝王对怀有子嗣宫妃应有的、起码的表面关怀。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的询问。
女人似乎愣住了,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是这般反应,这般语气。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茫然与苦涩,仿佛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被无声戳破,随即又被更深、更沉的惶恐与麻木迅速淹没。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回皇上……罪妾……罪妾一切都好……谢皇上关怀……”
一切都好?玄凌看着她苍白透明、仿佛一触即碎的脸色,看着她身上粗糙单薄、甚至肘部打着不明显补丁的棉袍,感受着这禅房阴冷彻骨、炭火将熄的寒意,心中无声地冷笑。这“好”字,何其苍白,何其讽刺。
他忽然失去了继续盘问的兴致。
无数的疑问,如同沼泽中疯狂生长的、带着毒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钝痛与冰寒。
“你好生将养。”
最终,玄凌只丢下这句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话,霍然转身,玄狐皮大氅的衣角在浑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决绝的弧线。
“皇上!”
就在他即将踏出禅房门槛的刹那,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破了音的、充满绝望哀恸的呼喊。
玄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回头。
“皇上……”女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孤注一掷的哭腔与哀恳,字字泣血般传来,“罪妾父亲……罪妾父亲甄远道……求皇上开恩……他年事已高……宁古塔苦寒……求皇上……哪怕看他年老体衰……垂怜一二……罪妾愿……愿以此身……以此子……赎罪……”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核心清晰无比——为父求情。在这般自身难保、惊恐欲绝的境地下,她最本能、最深处挂念的,依旧是她的家族,她那流放苦寒之地的父亲。
玄凌背对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讽刺到极致的弧度。果然。这倒符合一个家道中落、身陷囹圄、在冷宫寺庙中煎熬多年、将家族兴衰刻入骨血的罪臣之女的心态。恐惧到了极致,便只剩下这最原始、最本能的牵挂了。
“此事,”他打断她凄切的哀求,声音平稳,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务,“朕自有考量。”
他顿了顿,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冰冷地瞥了一眼榻边那抹颤抖的、灰败的身影,补充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如今首要之事,是平-安-诞-下-皇-嗣。”
“其余诸事,不必多想。”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径直大步踏出了这间令人窒息、充满错乱与疑云的禅房。厚重的棉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里那浑浊的空气、压抑的哭泣,和那个苍白陌生的女人。
山风卷着松针上的雪沫,劈头盖脸地打来,冰冷刺骨,却让玄凌被各种混乱情绪和荒谬感充斥的头脑,骤然清醒了几分。他站在禅院外覆满白雪的空地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已然紧闭的、破旧斑驳的木门。
门内,那个苍白憔悴、恐惧麻木、为父哀哀求恳的女人,真的是这个世界的“甄嬛”吗?
为何与他记忆中不同的容貌,性格,别人都是一样的,为何甄嬛不一样呢?
重重疑云,如同这西山冬日厚重压顶的铅灰色层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几乎要将他吞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雪沫和沉郁的滞涩。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沉冷,穿透呼啸的山风。
“奴才在。”一直屏息凝神跟在身后的苏培盛连忙上前。
玄凌的目光,投向远处苍茫起伏、被积雪覆盖的连绵山峦,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冰刃。
“回宫之后,给朕仔细地查。”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查所有关于甄嬛旧貌的记录。
“嗻!奴才遵旨!”
玄凌不再言语,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充满未知与陷阱的薄冰之上。
车厢内,玄凌独自坐着,背脊挺直,靠在冰凉的车壁上。
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冰冷的平静终于缓缓碎裂,剥落。他闭上眼,额角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地狂跳。
错了。全都错了。
这个世界为什么就甄嬛和宛宛不同。
没有熟悉容颜的“甄嬛”。
有的,只是一个顶着相同名字、却全然容貌陌生的妇人
玄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眸如同最深的寒潭,最初的惊涛骇浪般的错乱与刺痛,已被冰冷的现实反复淬炼、沉淀。
剩下的,是一种被逼至绝境后,反而从冰冷废墟中滋生出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与一丝,在彻底破碎的旧日幻影之上,幽幽燃起的、更加幽暗、更加执拗、也更加冰冷的。
既然命运已将他抛入此局,赋予他这副帝王的皮囊与权柄,他便没有退路。
马车在覆雪的山道上颠簸前行,驶向那座被高墙深院、无尽阴谋与冰冷规则重重围困的紫禁城。玄凌靠在车内,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声响,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苍白雪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点点沉淀下所有纷乱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而坚硬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