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甄嬛不是记忆中的甄嬛,与纯元没有相似之处(1/2)
甘露寺。
山路蜿蜒,积雪如毡。玄凌的马车碾过厚厚的雪层,在寂静的山林间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他裹着玄狐大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鎏金手炉,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冰雪凝固的枯枝与巉岩。
离那座掩映在山坳中的寺庙越近,他胸腔里那股混杂着难言悸动、尖锐刺痛、冰冷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求证之心的情绪,便越是翻腾得厉害。
嬛嬛……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最深处无声滚过,带着属于“玄凌”灵魂的、被时光与绝望反复淬炼后留下的、一道最深最痛的烙印。那曾是他倾尽宠爱、又亲手推入深渊、最终求而不得、在奉先殿为之彻底疯魔的幻影。即便换了个时空,顶着另一张“雍正”的皮囊,想到即将再次面对那张脸——应与“纯元”有着微妙相似、让他爱恨交织、悔痛入骨的脸——他仍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钝痛与……一丝近乎自虐的、想要再次确认什么的冲动。
朕来了。
让朕看看,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你……又是何等模样?是否还与“她”相似?是否还留着让朕痛彻心扉的影子?
马车最终在静谧的甘露寺后山门停下。玄凌未带仪仗,只由苏培盛和一小队最精锐的御前侍卫跟随,踏着没踝的积雪,走向凌云峰禅院。山风卷着松针上的雪沫,打在他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禅院被几株积压着厚雪的老松半掩,静得只剩下风过松梢的呜咽。
玄凌的脚步,停在禅院那扇紧闭的、漆色斑驳的木门前。苏培盛上前,极轻地叩了叩门扉。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接着是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劣质炭火气、陈旧木料霉味、淡淡苦涩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罪……罪妾甄氏……不知圣驾降临……接、接驾来迟……求皇上恕罪……”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惊惶与气弱,抖得不成样子。
玄凌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沉。这声音……全然陌生。没有记忆中的清越,没有那含着泪意时的婉转凄楚,更没有那倔强时的清冷坚定。只有一种被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本能畏惧的卑微与虚弱。
他一步跨过门槛。
禅房内阴冷晦暗。唯一的窗户蒙着厚厚的尘灰。墙角一个小炭盆,奄奄一息地泛着暗红的光。陈设简陋到近乎赤裸:一桌一椅一榻,角落一个小小的佛龛,龛前一点将熄未熄的线香。
而那个开门的人,此刻正退到榻边,深深地低着头。靛蓝色粗布棉袍又宽又大,空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得惊人的身架上,只在腰腹处,因棉絮的厚度和微微的隆起,显出一个模糊的弧度。一头长发用最普通的乌木筷子草草绾着,枯涩缺乏光泽,额前颊边散落着毛躁的碎发。她双手死死地攥着身上粗糙的袍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
“不必跪了。”玄凌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盯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过分苍白纤细脖颈的发顶,缓缓地,命令道:
“抬起头来。”
那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禅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山风掠过松枝的呜咽。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脸。
昏黄浑浊的光线,终于毫无遮挡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刹那间,玄凌的呼吸,骤停。
瞳孔,在瞬间紧缩。
浑身的血液仿佛先是一股脑地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轰鸣的眩晕,又在下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一路疯狂窜上,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不是这张脸!
眼前,是一张清秀的、甚至可以说五官标致的脸。眉是细长的柳叶眉,眼是形状美好的杏眼,鼻梁挺秀,唇形姣好——一张标准的、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挑不出什么错处的美人脸。
但,没有。
没有记忆中大周朝的“甄嬛”顾盼流转间那种灵动鲜妍、仿佛能夺去周遭所有光彩的鲜活。没有泪光盈盈时,那种凄楚倔强、能轻易刺穿人心防的破碎感与力量。更没有——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灵魂深处那个独一无二的、作为一切执念源头的“纯元”的、任何一点熟悉的痕迹!
那是一张好看,但此刻空洞、黯淡、乃至灰败的脸。
长期的惊惧、忧思、清苦,像一层厚重而污浊的灰,严严实实地覆盖了这张脸原本可能有的所有鲜活光泽。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缺乏血气的苍白,近乎透明,透出一种病态的、瓷器般的脆弱。双颊因过度的消瘦而深深凹陷下去,使得颧骨的线条略显突兀地凸出,平添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近乎刻薄的苦相与憔悴。眼下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沉甸甸地挂在眼眶下,像洗不净的墨渍。嘴唇干燥,毫无血色,甚至因寒冷和无法抑制的紧张而微微泛着青紫。
而最让玄凌如遭雷击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形状美好的杏眼,此刻空洞地睁着,努力想看向他,却又无法聚焦。里头没有灵动的光彩,没有凄楚的动人,没有聪慧的神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巨大恐惧和长期压抑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惊惶,深不见底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疲惫与绝望,以及因这“天威”骤然降临而彻底不知所措的、濒临崩溃的茫然。
错了。
全都错了。
玄凌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万载玄冰瞬间冻结。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脑中属于“雍正”的、那些关于甄嬛容貌的记忆同一样的。
属于“玄凌”的、那深刻入骨的、关于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的执念幻影,疯狂地翻涌、对撞。
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张苍白憔悴、写满苦难与惶恐、虽然五官底子尚可却因神态气质而黯淡无光的妇人面容,与他记忆中那张清丽绝俗、鲜活灵动、与“纯元”有着微妙联结、让他爱恨交织痛悔不堪的“甄嬛”的脸,毫无重合之处。
也与他灵魂最深处,那张独一无二的、作为所有爱恨源起的“纯元”的脸,更是南辕北辙。
就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被粗暴地、荒谬地塞进了同一个名字的皮囊里。而这个皮囊,与他所认知、所执念的一切,毫无关联。
那她是谁?!
这个站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眼中只剩下最原始恐惧和麻木的陌生女人,是谁??
“雍正”那些记忆里,对“她”产生的“狂喜爱”从何而来?!
难道“雍正”眼中挚爱、心中愧疚的“莞莞”,就是这般模样?是了,那日看到这个世界的宛宛就是这个容貌。
荒谬绝伦的感觉,如同北地最酷寒的冰海倒灌,瞬间淹没了玄凌的理智。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禅房内昏暗的光线开始扭曲、旋转,耳边苏培盛那充满担忧的、仿佛从极遥远水底传来的低唤变得模糊不清:“皇上?皇上您……可要坐下歇歇?”
玄凌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江倒海般的惊骇、错乱、暴怒与刺痛,已被一股近乎残忍的强力死死镇压,冰封在那双深陷眼窝的最深处,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最纯粹的审视与探究。
他不能失态。至少,绝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音,仿佛每个字都要从冻结的喉间用力凿出来,“便是甄氏?”
“是……罪妾甄氏……叩、叩见皇上……万岁……”女人似乎被这漫长死寂的沉默和那冰冷骇人的注视折磨得濒临崩溃,声音抖得完全不成语句,又要挣扎着往下跪,膝盖一软,险些直接瘫倒。
“朕说了,不必跪。”玄凌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冰碴般的烦躁。
女人吓得浑身剧颤,如同秋风中最末一片枯叶,猛地僵在原地,连那细微的抽气声都屏住了,只剩下胸膛因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剧烈的起伏。
玄凌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和药味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惊涛。他强迫自己冷静,脚步微动,缓缓踱到那张掉漆的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沾了一层明显的薄灰。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