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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四阿哥的绿豆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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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阅是楼。

寒风卷着紫禁城最后几片枯叶,在空旷的殿宇间打着凄厉的旋儿。已近亥时,除了巡逻侍卫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沉重脚步声,整个宫苑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西六宫边缘,靠近阿哥所一带,阅是楼西配殿的窗棂里,还透出一点孤零零的、昏黄摇晃的烛光。

这里是四阿哥弘历读书的静室。比起其他年长阿哥宽敞明亮、仆从如云的书房,这间屋子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陈设不过一桌一椅一书架,桌上堆着高高的《四书章句》、《性理大全》和几本字迹工整的习字帖。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只余一点灰白余烬,散不出丝毫暖意。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纸张气息,以及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属于角落和背阴处的淡淡霉味。

弘历坐在那张坚硬的榆木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几乎有些僵硬。他身上穿着半旧的石青色棉袍,袖口已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里。一张尚且稚嫩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烛台就在他手边,火苗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得不住摇曳,将他尚且单薄的身影在身后墙壁上投出巨大而飘忽的影子。他手里紧握着一卷《大学》,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句,口中无声地快速默诵,偶尔卡顿,便烦躁地用指节重重敲一下冰凉的桌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才十一岁。生母李金桂是避暑山庄的粗使宫女,身份卑微至极,在他出生后不久便“病故”。他自幼养在圆明园,不得圣心,去年才因皇帝子嗣单薄、且渐次成年,被接回宫中,住在偏僻的撷芳殿,与其他几位年幼的皇弟一同开蒙读书。没有养母照拂,没有得力太监宫女,只有内务府按例分派的、几个年纪大或不甚得用的嬷嬷太监伺候。在这势利到骨头缝里的深宫,一个出身卑微、不得宠、沉默寡言的皇子,几乎透明得如同角落里的尘埃。

但弘历自己知道,他不能一直做尘埃。他记得生母模糊的、带着泪意的脸庞,记得圆明园那些太监宫女背地里的窃窃私语和明面上的怠慢,更记得被接回宫时,那些投向他的、或怜悯或轻蔑或审视的复杂目光。他唯有读书,拼命地读书。先生夸他天资聪颖,过目成诵,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改变命运的东西。今日师傅抽查《大学》章句,他因前夜着凉,头昏脑涨,背得磕绊,被当众斥责“心浮气躁,难成大器”,并罚他将后半部抄写十遍,明日一早背诵。

十遍……他自下学回来便关在屋里抄写,晚膳只用了几口便搁下,直到现在,手腕酸麻,眼睛干涩,还有大半未曾抄完,更别提背诵。可他不能睡,绝不能。明日若再背不出,等待他的不会是第二次机会,只会是更严厉的责罚,和更彻底的轻视。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更冷的寒气。

弘历没有抬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知道是谁。是内务府指派来伺候他的张嬷嬷。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刻板、总是低眉顺眼、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离和……某种他难以言喻的警惕的老宫人。她很少主动与他说话,只是按例完成分内的洒扫、铺床、送膳等事,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四阿哥,您的宵夜来了。”张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宫人特有的、毫无起伏的恭敬。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盖碗,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没有发出太大响声。“放这吧。”

弘历依旧没抬头,鼻尖却闻到一丝清甜的气息。是绿豆汤。夏日消暑的寻常之物,冬日里却不多见。

张嬷嬷没有立刻退下,她垂手站在桌边,昏黄的烛光将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然后才用那种平板的声音继续说道:“四阿哥,奴婢吩咐人给您熬了绿豆汤,明目是最好的,您喝了再看。”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在复述某种固定的程序,不带丝毫温度。

弘历心里正被背不出书的焦躁和明日可能面临的难堪煎熬着,这不合时宜的“关心”和这碗突兀出现的绿豆汤,只让他觉得莫名烦躁。他不想喝,也喝不下。他需要安静,需要集中精神,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扰。

“我不想喝,”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碗绿豆汤,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嬷嬷赏给你喝吧。”

张嬷嬷似乎愣了一下,刻板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头垂得更低:“奴婢是吩咐人给您熬的,奴婢怎么敢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怎么敢”三个字,却莫名地加重了些。

弘历此刻满心都是背不出的书和抄不完的字,哪里会去细辨一个嬷嬷语气里细微的变化。他只觉这嬷嬷今日格外多话,格外碍事,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命令和驱逐的意味:“嬷嬷你喝了就少说话了,我今晚背不出这书,一定不睡觉。喝吧。”

这话说得近乎无理,完全不像一个皇子对下人的口吻,倒像一个被课业逼急了的任性孩子在发脾气。张嬷嬷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直直地看向了弘历。烛光下,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愕然,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挣扎,但最终,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般的灰暗淹没。

她看着弘历那副心浮气躁、全然沉浸在自己烦恼中的侧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绿豆汤。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良久,张嬷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个青瓷盖碗。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碗壁温热,透过薄薄的瓷传递到指尖。她揭开碗盖,清甜的绿豆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若有似无的杏仁飘散出来。她端起碗,凑到唇边。

弘历没有看她,他的注意力早已重新回到书上,口中又开始无声地、急促地默诵,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页的一角。

张嬷嬷闭上眼,仰起头,将那碗温热的绿豆汤,一饮而尽。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哐当!”

瓷碗从她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瞬间碎裂成几片,残余的一点汤水溅开,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可疑的暗色。碗碎裂的脆响,终于惊动了埋头苦读的弘历。

他愕然抬头。

只见张嬷嬷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但整张脸在瞬间扭曲成一种极致的痛苦与骇然。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凸出,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瞪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她的喉咙里发出“呃……嗬……”的、被扼住般的怪响,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脖颈,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挣扎,腿脚胡乱蹬踢,撞倒了旁边的绣墩,发出更大的声响。

“嬷嬷?!”弘历吓傻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方才还好端端站着的张嬷嬷,此刻面目狰狞,痛苦万分地倒在地上蜷缩抽搐。“嬷嬷你怎么了?!”

张嬷嬷已经无法回答他。她的抽搐越来越剧烈,口鼻开始溢出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沫,眼耳口鼻都渐渐渗出血丝,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恐怖。她死死地瞪着弘历的方向,那双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痛苦、绝望,以及最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嬷嬷!嬷嬷!”弘历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冲过去扶她,脚下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想喊人,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张嬷嬷在他面前,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骇人的方式,生命迅速流逝。

最后一下剧烈的抽搐后,张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那双死不瞑目的、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也仿佛“望”着呆立当场、面无血色的弘历。暗红的血沫从她嘴角不断涌出,在她灰败的脸颊和脖颈上蜿蜒出可怖的痕迹。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跳动,将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和那个僵立当场的少年身影,在墙壁上投出诡异狰狞的影子。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苦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啊——!”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弘历被恐惧冻结的喉咙。他像是被这声尖叫惊醒,猛地后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书架上,震得几本书哗啦落下。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死人了!张嬷嬷死了!就在他面前!喝了那碗……那碗本来该他喝的绿豆汤!

“有人……有人要杀我……”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猝然钻入他混乱惊骇的脑海。不是意外!绝不是意外!那碗汤……是给他的!是有人要毒死他!张嬷嬷是替他死的!

无边的寒意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惊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冲向紧闭的房门,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闩,一头撞进了外面漆黑冰冷、寒风呼啸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撷芳殿?不,那里不安全!那里的人……谁知道还有谁想他死?皇阿玛?养心殿?不,他见不到,这个时候他根本不可能见到皇阿玛!而且……而且万一……万一……

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绝望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本能地奔跑,逃离那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屋子,逃离那个刚刚有人因他而惨死的现场。冰冷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他跑得太急,被宫道上的碎石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没命地向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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