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四阿哥的绿豆汤(2/2)
宫道拐角。
沈眉庄刚从寿康宫请安出来。太后今日精神不济,她只略坐了坐,说了些宽慰的话便告退了。因心中记挂着宫中近来不甚安宁的流言,也挂念着甘露寺那边不知究竟如何了,她并未乘轿,只带着贴身宫女采月,提着一盏琉璃绣球灯,缓缓走着,想借这清冷的夜风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她穿着家常的莲青色缠枝莲纹缎面旗袍,外罩一件银鼠皮斗篷,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的风毛衬得她脸如白玉,眉目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掩不住的淡淡忧虑。行至一处僻静宫道拐角,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仿佛小兽哀鸣般的哽咽。
沈眉庄脚步一顿,示意采月提高灯笼。昏黄的光线向前探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踉跄冲出,险些撞到她身上。那孩子跑得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满脸泪痕污泥,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四阿哥?”沈眉庄一眼认出了来人,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弘历,“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还哭成这样?”她声音温和,带着天然的关切。她对这位出身卑微、沉默寡言的四阿哥并无太多接触,但见他如此模样,心下也是骇然。
弘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沈眉庄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他抬起头,泪水更加汹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崩溃般的恐惧:“惠娘娘!救救我!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什么?!”沈眉庄脸色骤变,采月也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灯笼都晃了一下。
“张嬷嬷……张嬷嬷喝了我的绿豆汤……她……她死了!七窍流血……死了!”弘历语无伦次,巨大的惊吓让他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但“绿豆汤”、“死了”、“七窍流血”这几个词,已足够让沈眉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毒!有人对四阿哥下毒!误中副车,毒死了伺候的嬷嬷!
一股寒气从沈眉庄脚底直窜头顶。宫闱倾轧,阴私手段她不是没听过,可如此直接、如此狠辣地对一个尚未成年的皇子下手,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尤其是在这个多事之秋,皇帝刚刚去过甘露寺,前朝后宫暗流汹涌的关口!
她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四阿哥此刻孤身在此,惊慌失措,下毒之人未能得手,很可能还有后招!此地不宜久留!
“采月,灯笼打稳!”沈眉庄当机立断,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但语气急促,“四阿哥,别怕,跟我来!”她不再多问,紧紧握住弘历冰冷颤抖的手,拉着他,转身便朝着来路——寿康宫的方向快步走去。此时此刻,偌大皇宫,恐怕只有太后的寿康宫,是相对安全、也能暂时震慑宵小的所在。
弘历像个木偶一样被沈眉庄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眼泪仍在不停地流,身体抖得厉害,但沈眉庄沉稳的态度和手中传来的温暖,像是一根微弱的浮木,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神稍稍有了一丝依托。
寿康宫,寝殿外间。
太后乌雅氏已卸了钗环,正准备安置。她年纪大了,畏寒,殿内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飘着安神的檀香。孙嬷嬷正服侍她喝一碗温热的牛乳茶。
“太后,惠嫔娘娘求见,说是有急事。”守门的太监匆匆进来禀报,面色有些紧张。
“眉庄?这么晚了……”太后微微蹙眉,放下茶盏,“让她进来。”
沈眉庄拉着弘历疾步而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太后一眼看到她身后那个狼狈不堪、满脸惊惧泪痕的四阿哥,心中便是猛地一沉。
“太后!”沈眉庄松开弘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急促,“出事了!四阿哥的嬷嬷,误食了本该给四阿哥的绿豆汤,当场毒发身亡!”
“你说什么?!”太后霍然起身,手中的佛珠串“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被巨大的震惊和怒意取代。她目光如电,射向瑟瑟发抖的弘历。
弘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哭声凄厉绝望:“皇祖母!孙儿自知出身微贱,不讨人喜欢,在这宫里是多余的人……可孙儿从无害人之心,每日只知埋头读书,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为什么?为什么有人容不下孙儿,要下毒害死孙儿?孙儿好怕……皇祖母,孙儿真的好怕啊!”他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不仅仅有对死亡的恐惧,更有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自卑、孤苦和无助,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闻者心酸。
太后看着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孙子,看着他单薄的身躯,破烂的衣衫,满脸的泪和恐惧,又想到那碗本该进他肚子的毒汤……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怒意,在她胸中翻腾。她历经三朝,宫中阴私见得多了,可对一个孩子用如此直接狠毒的手段,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齿冷和后怕。若那碗汤真是弘历喝了……皇帝子嗣本就单薄!
“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强压的怒意。孙嬷嬷连忙上前,将哭得软倒的弘历扶起,带到太后榻边。
太后握住弘历冰凉的小手,那手还在剧烈颤抖。她仔细看了看孙子的脸色,除了惊惧过度导致的苍白,并无中毒迹象,心下稍安,但怒意更盛。她转向沈眉庄,目光锐利:“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沈眉庄定了定神,将方才弘历语无伦次的哭诉和自己的推断,简明扼要地说了:“臣妾路过撷芳殿附近,遇见四阿哥惊慌跑出,说他的嬷嬷张氏,因他不想喝宵夜的绿豆汤,被赏了喝下,旋即七窍流血而死。四阿哥受惊过度,逃了出来。臣妾恐有不妥,便即刻带他来太后这里。”她略去了自己更多的猜测,只陈述事实。
“绿豆汤……经手人有哪些?可查了?”太后沉声问。
沈眉庄缓缓摇头,面色凝重:“臣妾赶来时,尚未及查问。但依臣妾浅见,此事……只怕难查。一碗绿豆汤,从御茶膳房到阿哥所,经手之人何止三五?御茶房、传送太监、撷芳殿小厨房、乃至张嬷嬷自己……环节太多,极易做手脚,也极易推脱。下毒之人既敢动手,必已想好退路,或灭口,或找替罪羊。若此刻大张旗鼓去查,只怕打草惊蛇,线索未得,反闹得宫闱不宁,人心惶惶,成为……天大的丑闻。”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清正而坚定,“当务之急,是四阿哥的安危。下毒之人一次不成,恐有二次。臣妾恳请太后,留四阿哥在寿康宫居住,由太后庇护,以保无虞。”
太后沉默了下去。殿内只剩下弘历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轻微的哔剥声。沈眉庄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戳中了要害。查,难查,且极易掀起惊涛骇浪,将后宫乃至前朝都卷入漩涡,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敏感的时候。不查,难道就任由谋害皇嗣的凶手逍遥法外?何况,这次是四阿哥侥幸,下次呢?目标又会是谁?
太后的目光落在弘历惊惶未定、满是依赖地望着她的小脸上。这个孙子,她平日关注不多,因其生母卑微,性子又闷,不得皇帝喜爱。可无论如何,他是爱新觉罗的血脉,是她的亲孙子。有人将手伸到皇子身上,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良久,太后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冰冷与决断。她拍了拍弘历的手,对孙嬷嬷道:“带四阿哥去后面暖阁安置,让太医过来悄悄瞧瞧,开副安神的方子。今晚之事,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又对沈眉庄道:“你做得很好。此事……哀家知道了。弘历就先留在哀家这儿。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臣妾明白。”沈眉庄心领神会。太后这是要将事情暂时压下去,秘而不宣,暗中查访,同时将四阿哥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符合太后利益的做法。
弘历被孙嬷嬷带了下去,一步三回头,眼中仍是惊惧,但多了几分依恋。太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沈眉庄挥挥手:“你也跪安吧。今夜辛苦了。”
“臣妾告退。”沈眉庄行礼退出。走出寿康宫,被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抬头望了望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她心中沉甸甸的。这宫里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景仁宫,寝殿内室。
夜色已深,皇后却未就寝。她卸去了华服首饰,只穿着一身深紫色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绣金凤穿牡丹的晨褛,独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几上放着一卷看了一半的《心经》,她却无心翻阅。剪秋悄无声息地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绘春在外间守着。
皇后手中握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缓缓拨动,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出神。烛光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周身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