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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玄凌见到了宜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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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与殿宇飞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只余一片惨淡的灰白,无力地透进窗棂,与殿内数十盏长明宫灯散发出的、过于明亮却无甚暖意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满室映得一片浮金跃彩,却也显出一种深宫特有的、辉煌之下的沉滞与冰冷。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雍容却略带沉闷的气息,混合着新墨与朱砂特有的、微腥的涩意,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核心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威压。

御案之上,关乎迎莞嫔回宫的旨意草案已然拟就,墨迹淋漓,静静地铺陈在明黄的绢帛上,像一道刚刚划开平静水面的涟漪,也像一枚已然引燃、只待掷出的火信。

玄凌没有看那旨意。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雕满云龙纹的紫檀木御座里,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右手手肘支在冰冷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缓缓揉按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昨夜得知四阿哥险遭毒手、太后震怒、要求立刻迎回甄嬛的连番冲击,加上多日来心神损耗,让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倦色。更深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言明的、混杂着疑虑、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的混乱心绪。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苏培盛的声音在殿门处谨慎响起,打破了一室令人窒息的沉寂。

皇后?

玄凌揉按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不耐的褶痕。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是为了昨夜四阿哥之事故作姿态地请罪?还是……听到了风声,前来阻挠甄嬛回宫?对于这位名义上的“妻子”,记忆中属于“雍正”的部分并不多,多是疏离的敬重、对中宫权柄的必要维护,以及因太后而生的、某种心照不宣的容忍。至于容貌……那印象更是模糊,似乎从未认真端详过,或者说,从未在意过。在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中,皇后的到来,无非是又多了一件需要他耗费心神、虚与委蛇的麻烦。

“宣。”他放下手,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属于帝王的、居高临下的疏淡。他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御案前方某处虚空,做好了以“雍正”的姿态,应对这位中宫皇后的准备。

殿外传来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宫鞋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带着回音的轻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彰显着来人的身份与无可挑剔的仪态。接着是华贵衣裙摩擦的细微窸窣,以及钗环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碰撞的、极清脆又极克制的琳琅之声。

玄凌并未抬眼,只是维持着那副略带疲惫的沉静姿态,等待着皇后如往常一般行礼、问安、然后奏事。他甚至已开始在脑中预演,该如何用最简练、最合乎“皇帝”身份的话语,打发掉这次在他看来多半是“例行公事”或“别有用心”的觐见。

那道穿着明黄色八团龙凤牡丹纹吉服、头戴沉重点翠镶珠钿子的身影,终于逆着门外稍亮的光线,完全踏入殿内,步入那片被宫灯映照得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晕之中。

她停在御案前数步之遥,依礼,深深下拜。

“臣妾给皇上请安。”声音响起,是惯常的平稳、温和、恭谨,带着中宫皇后应有的端凝与得体,在这寂静的殿内缓缓荡开。

就在她低头行礼、颈项弯出恭顺弧度、面容在光影交错中完全呈现于玄凌低垂的视线范围内的刹那——

玄凌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呼吸,乃至所有的思维,在目光无意间掠过、继而猛地定焦在那张抬起的、完全沐浴在明亮宫灯光晕下的脸上时——

彻底停滞、冻结、然后被一种毁天灭地般的冲击,疯狂地撕扯、搅碎、再胡乱拼凑!

是这张脸!

就是这张脸!

与他灵魂最深处、那被无数悔恨、思念、疯狂与绝望反复淬炼、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某种本能烙印、唯一真实、绝对不容侵犯与玷污的圣殿——属于朱柔则、属于“宛宛”的容颜——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是宛宛……

真的……是宛宛……

但那不再有少女的饱满鲜妍,是刻着岁月与深宫无尽算计留下的、细密而深刻的纹路,肤色是一种长期劳心费神、不见天日的、沉稳的苍白,甚至因某种长年郁结而显得嘴角线条略显向下,通身笼罩着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与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这张脸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线条,那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浅,鼻梁挺秀中带着柔和的走向,唇峰分明却微抿的棱角

在雍正记忆中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年过四十。

宛宛…你若还在,也会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吧……

巨大的、近乎灭顶的狂喜,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喷发,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苦苦维持的理智堤防,将他彻底淹没、吞噬!他的宛宛!他的白月光!他失而复得的至宝!原来她没有消散在时光里!原来她就在这里!就在这荒谬绝伦的世界里,以这样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存在着!上苍终究……终究没有对他如此残忍!

这股狂喜如此猛烈,如此纯粹,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剧痛,让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发出“咔”的轻响,泛出骇人的青白色。背脊绷得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一股滚烫炽热的酸意,毫无征兆地猛冲上鼻腔,狠狠撞击着他的眼眶。

红了。

玄凌的眼睛,在这绝对性、颠覆性的认知冲击下,瞬间红了。不是疲惫的血丝,而是一种充血般的、骇人的赤红,迅速弥漫了整个眼眶,里面翻涌着山崩地裂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心碎的、巨大的茫然。那赤红浓重得几乎要沁出实质的液体,水汽疯狂氤氲,被他死死咬紧牙关,用残存的一丝属于帝王的、刻入骨髓的本能,强行锁在眼眶之内,只在眼角逼出一点湿润的、猩红的痕迹,在明亮的宫灯下,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光。

苏培盛一直垂首侍立,因久不闻皇帝叫“起”,心下诧异,极小心地抬了抬眼。这一眼,却让他如同被最凛冽的冰水兜头浇下,四肢百骸瞬间冻僵,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皇帝如此情状——脸色惨白如纸,衬得那眼眶的赤红愈发骇人,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微微哆嗦的线,而那双总是深沉难测、令人敬畏臣服的眼眸,此刻竟充满了如此复杂狂乱、近乎撕裂般的情感,死死地、近乎狰狞地瞪着前方!而那目光的焦点……赫然是刚刚行礼完毕、静立等候的皇后娘娘!

苏培盛吓得心脏几乎骤停,慌忙死死低下头,浑身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内衫。皇上这是怎么了?!中邪了?!还是突发恶疾?!为何用这般……这般可怕的眼神看着皇后娘娘?!那眼神里有狂喜,有剧痛,有茫然,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疯魔的炽热!这绝不是平日帝后相处时该有的任何一种情绪!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凝滞、沉重、粘稠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肺腑的冰冷与难以言喻的压力。皇后乌拉那拉·宜修保持着行礼后微微垂首的姿势,似乎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的、极其异常、甚至堪称骇人的目光。那目光太强烈,太混乱,带着一种她从未在皇帝眼中见过的、近乎要将她生吞活剥、又仿佛要将她捧上神坛般的极端情绪。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长年练就的、深植于骨的镇定与城府让她没有立刻抬头,但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瞬间掠过无数冰冷而锐利、充满警惕与惊疑的思量。皇帝这是……何意?

然而,预想中皇帝或冷淡、或威严、或带着不耐的“免礼”并未到来。那令人窒息的、充满了诡异审视与狂乱情感的沉默,仍在持续。仿佛时间本身都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皇后心中的疑窦与不安,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汁,迅速弥漫开来。但她不能失态,只能维持着恭顺的姿态,等待着,同时也飞速思考着皇帝这反常举动背后的无数种可能——是对她昨夜未能防住四阿哥之事的震怒?是对她此时前来可能阻挠甄嬛回宫的不满?还是……另有她尚未察觉的缘由?

就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小宜……”

一声极低、极哑、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混合着无数破碎气音与浓重鼻腔酸涩的、近乎呢喃般的呼唤,猝然在死寂的殿内响起。

这声音太轻,太模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温柔、痛楚、以及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缱绻,与皇帝平日冷峻威仪的声线截然不同。苏培盛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惊恐地偷眼看去,只见皇帝依旧死死盯着皇后,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着,那声诡异的“小宜”……竟真是从皇帝口中发出的?!

皇后更是浑身剧震!

“小宜”?!

这个称呼……这个早已被埋葬在潜邸最深处、带着些许亲昵、更带着无尽耻辱与不堪回忆的称呼!自从姐姐柔则入府,自从她成为嫡福晋,自从后来……她已有多少年,未曾听人唤过,甚至未曾敢回想!皇帝……不,是王爷,是当年的四爷,在姐姐入府前,偶尔情动或戏谑时,会这般唤她。可自从姐姐死后,他登基为帝,她成为皇后,这个称呼便随着那段屈居人下、黯淡无光的岁月,一同被尘封,被刻意遗忘。皇帝对她,从来只有疏淡的“皇后”,或略显正式的“宜修”,何曾再有过这般……这般亲昵到近乎诡异的称呼?!

而且,这声音里的情绪……那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痛楚、甚至……一丝失而复得般的狂喜?不,这绝不可能!一定是她听错了!或者是皇帝在讽刺?在试探?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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