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玄凌见到了宜修(2/2)
巨大的惊骇、疑惑、以及深埋心底的、被骤然触及旧伤的刺痛,让皇后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面容的平静。她依旧没有抬头,但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然而,那声诡异的呼唤之后,皇帝似乎也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极快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那骇人的赤红与狂乱并未完全褪去,却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那是一种决绝的、近乎偏执的认定,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炽热,以及一种……急于确认、急于抓住什么的急切。
他看着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皇后,看着她那张与记忆中“宛宛”一模一样的脸,尽管多了风霜,心中那沸腾的岩浆般的狂喜与痛楚,瞬间转化为一种更加汹涌、也更加扭曲的冲动——他必须确认!必须抓住!这张脸就在这里,他不能再失去第二次!至于她是谁,叫什么,为何在这里,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脸!是这张脸属于他!必须属于他!
“免……免礼。”玄凌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语气,却与方才那声“小宜”一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再是帝王的疏淡威仪,而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试图放柔,却因情绪过于激烈而显得怪异甚至有些笨拙的温和。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微微倾了倾身,仿佛想要离那张脸更近一些。“快……快起来。”
这语气中的异常,连苏培盛都听得头皮发麻。皇后心中的惊涛骇浪更是难以言喻。她强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依言缓缓起身,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迎向皇帝的视线。
四目相对。
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万般警惕与算计。而玄凌的目光,则复杂混乱到了极致——那赤红未褪的眼眶里,翻涌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珍视,是穿透岁月尘埃、试图在她脸上寻找昔日“宛宛”影子的急切与痛楚,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般的占有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为这张脸出现的“衰老”痕迹而生出的、混合着怜惜与暴戾的扭曲情绪。
“皇……皇上,”皇后被他那过于复杂炽烈的目光看得心头寒意更甚,但她迅速镇定下来,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同时也试探皇帝这反常态度的虚实。她微微垂眸,避开那令人心悸的直视,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只是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谨慎,“臣妾听闻,太后凤体欠安,心中挂念。又因昨夜四阿哥之事,臣妾统摄六宫,却生出如此骇人之事,实是臣妾失职,特来向皇上请罪。另外……”
她顿了顿,眼睫抬起,目光极快地从皇帝依旧赤红、却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眸上掠过,又迅速落在御案上那份摊开的旨意草案上,语气更加恭顺,却也带着中宫该有的、对宫闱事务的关切:“臣妾听闻,太后有意……迎甘露寺的甄氏回宫?”
终于提到了。玄凌混乱炽热的心神,因“甄氏”这两个字,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甘露寺那张陌生的、令人不悦的脸,与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太后要迎回甄氏,是为了皇嗣,为了制衡,甚至可能是为了对付眼前人背后的势力。但此刻,这些朝堂宫闱的算计,在他认出这张脸的狂喜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看着皇后那张与“宛宛”一模一样的脸上,因提及甄氏而自然流露出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宜修”的谨慎与探究,心中那扭曲的怜惜与占有欲更盛。他的宛宛(他已然认定),是在担心吗?是在试探他吗?怕那个“替身”回来,威胁她的地位?不,不会的。有他在,谁也不能威胁她。那个甄氏,不过是太后手中的棋子,是维系皇嗣的工具。而他的宛宛,才是他唯一在意的人。
一种近乎讨好的、急欲安抚眼前人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抹去她脸上那丝极淡的忧色(他主观认为的),想让她知道,在他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玄凌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那份不自然的柔和更加明显,他甚至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却因眼眶赤红、情绪激荡而显得格外怪异,他紧紧盯着皇后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沉静的表象,看到底下属于“宛宛”的灵魂,“太后确有此意。为皇嗣计。”
他顿了顿,仿佛觉得这样简单的肯定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态度,不足以安抚“宛宛”。看着皇后那沉静等待下文的脸,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带着奇异缱绻与讨好意味的语调,补充道,甚至下意识地用回了那个刚刚脱口而出的、埋藏于记忆深处的昵称:
“小宜不必挂心此事。”
“小宜”?!
又是这个称呼!皇后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心中的惊骇与疑窦已如惊涛拍岸!皇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接连两次用这个禁忌般的称呼,语气还如此……诡异!是讽刺?是羞辱?是暗示她知道些什么?还是……他真的疯了?!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让她所有的冷静与算计,险些崩盘。
只见皇帝依旧用那种赤红的、充满复杂情感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的专注近乎偏执,仿佛殿内只剩她一人。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略显稚气甚至带着点依赖意味的小动作,出现在威仪深重的皇帝身上,简直诡异到了极点。然后,他用一种更加轻柔、甚至带着点……撒娇?(皇后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头皮发麻)般的语气,慢悠悠地,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说道:
“朕听小宜的。”
“……”
“…………”
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都要诡异、都要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养心殿西暖阁。
苏培盛已经吓得魂飞天外,差点直接瘫软在地!他听到了什么?!皇上说……“听小宜的”?!听皇后的?!关于迎回莞嫔的位分大事?!皇上登基以来,何曾用这般语气对皇后说过话?!何曾将如此敏感紧要之事,用这般儿戏般的、全权交付的口吻说出?!而且还是用着那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称呼“小宜”!
皇后更是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饶是她心机深沉,历经风浪,自诩能看透这宫闱中绝大多数人心算计,此刻也被皇帝这接二连三、完全超出常理、颠覆认知的言行,震得脑中一片空白,素来沉静无波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掩饰的裂痕!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极致,又猛地放大。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警惕与恐惧!她甚至忘了维持恭顺垂眸的姿态,就那么直直地、失态地瞪视着御座上的皇帝,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又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充满了不可知危险的怪物!
听……听我的?
朕听小宜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理智上,将她所有的预想、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应对方案,砸得粉碎!
皇帝是在说反话?是在嘲讽她觊觎权柄、干预宫闱?不,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混乱的、炽热的、近乎癫狂的……温柔与依赖?这比嘲讽更可怕!
是新的阴谋?是更深的陷阱?皇帝和太后联手做戏,故意示弱,引她出手,然后借此彻底打压她,甚至废后?可皇帝这神态,这语气,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性情的模样……演戏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简直像换了个人!
还是说……皇帝真的因为昨夜之事,或者因为连日劳累,突然得了失心疯?!所以才会用旧日称呼,才会说出如此不合常理的话?!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每一个都指向极度不祥的后果。她看着皇帝那赤红的、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仿佛藏着无尽话语与情感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不是对皇帝威权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完全失控的、无法理解的、诡异状况的恐惧。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又仿佛充满了看不见的、即将爆裂的雷霆。
玄凌却似乎对皇后那震惊到失态的反应浑然未觉,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找到宛宛”、“要对她千好万好”的狂热情绪里,将皇后任何异常的反应,都自动解读为“惊喜”、“感动”或“不敢置信”。他甚至觉得皇后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此刻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样子,更添了几分生动,更像记忆中的“宛宛”了。
他心中的怜爱(扭曲的)与满足感更盛,恨不得立刻将人揽入怀中,细细抚慰。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养心殿,他是皇帝,不能太过。于是,他努力维持着那“温柔”的表情,甚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全然的信赖:
“小宜觉得,该给甄氏个什么位分合适?你定便是。朕都依你。”
“…………”
皇后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彻底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