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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朝堂言官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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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敏一噎,急忙道:“陛下,天象虽幽微,然时机如此巧合,由不得人不作此想!且钦天监奏报,亦直言主后宫阴盛,恐有干政……”

“哦?阴盛?”玄凌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那动作细微,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那朕倒要问问,依你之见,如何才算‘阴平’?是将所有妃嫔都遣散出宫,还是将皇后也废了,才算顺应天意?”

“轰——!”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具毁灭性!它没有直接指向皇后,却用最荒谬的逻辑,将“废后”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瞬间让所有跪着的、站着的官员魂飞魄散!皇上……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在顺着鄂敏的逻辑质问,还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嘲弄、否定鄂敏乃至所有言官“将天象与具体宫妃挂钩”的逻辑本身?!

鄂敏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漏气声。

玄凌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惨状,目光微转,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勋贵队列中几位神色紧绷的老臣,指尖在龙首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笃、笃”轻响,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玩味探讨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了下去:

“至于你方才说,安嫔……哦,现在是馨妃了,”他甚至还特意纠正了一下称呼,仿佛在强调既成事实,“说她无子、无宠、无功、无家世,不配为妃。”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耳中:

“是必须生下皇子?那朕倒要问问了。”

“端妃齐氏,入侍潜邸多年,资历最深,如今位列四妃之一,享妃位尊荣,协理六宫事务。她可曾为朕诞育过一儿半女?”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官员,尤其是那些熟知后宫情形的,心头俱是狂震!端妃!皇上竟然……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及端妃无子之事?!

玄凌仿佛没看到众人剧变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敬妃冯氏,同样早年入府,性情沉稳,办事妥帖,朕将胧月公主交予她抚养,她亦晋封妃位,多年来克勤克谨。她,可曾有过自己的亲生皇子?”

又是一个重磅砸下!敬妃!抚养着公主,同样无亲生皇子,却稳坐妃位!

“按照鄂大人方才的高论,‘无子、无宠、无功、无家世’便不配为妃,”玄凌的语调陡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几乎要瘫倒在地的鄂敏,“那是不是说,端妃、敬妃,这两位在朕潜邸之时便侍奉在侧、多年来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大错的妃嫔,仅仅因为未能为朕诞育皇子,便也‘德不配位’,也该被褫夺妃位,贬斥冷宫,才算是遵循了祖宗法度,顺应了鄂大人您的‘配与不配’之论?!”

“轰——!!”

这一次,不仅仅是跪着的官员,整个乾清殿内,几乎所有站着的朝臣,都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震得他们心神俱裂,魂飞魄散!

皇帝……皇帝竟然在奉天殿上,在文武百官面前,用如此直白、如此犀利、甚至堪称残忍的方式,将端妃、敬妃这两位在后宫地位尊崇、素有贤名、且背后牵连着不少朝臣关系的妃子,直接拖入了这场关于“妃位资格”的辩论漩涡中心!而且是以一种“归谬”的方式,用鄂敏攻击安陵容(馨妃)的逻辑,反手扣在了端妃、敬妃头上!

这已不仅仅是反驳,这是掀桌子!是将后宫那层维持着表面平衡与体面的遮羞布,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撕开!是将“无子是否配为妃”这个后宫最敏感、最忌讳的话题,赤裸裸地摆到了朝堂这个最公开的场合进行拷问!

鄂敏彻底瘫软了,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身后的那些附议官员,更是面无人色,冷汗如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端妃、敬妃背后势力,乃至所有家有女儿在宫中、未必有子却身居高位的家族,生吞活剥的凄惨下场!皇帝这一手太狠了!这不仅仅是惩罚他们,这是将他们置于了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部分势力的对立面!

勋贵队列中,几位与齐家、冯家有旧,或家族中有女子在宫中位分不低却无子的老臣,脸色已是铁青,看向鄂敏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与寒意。皇上这话固然尖锐,但根源,却是这个不知死活的鄂敏挑起来的!

玄凌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丹陛之下鸦雀无声、惊恐万状的群臣,那目光中不再有丝毫“探讨”的意味,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威严与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决断:

“看来,鄂大人,还有你们,”他目光扫过跪着的众人,“也给不出一个能让朕、让端妃敬妃、让这满朝文武都觉得公允的‘配’之标准。”

“那朕今日就告诉你们,在这紫禁城内,在这大清天下,什么是‘配’,什么是‘不配’,唯一的尺度,在朕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金截铁的霸道与不容置疑:

“朕说她配,她就是配!朕愿意给她位分,给她荣耀,那是朕的恩典,是朕的喜好!与有无皇子无关,与家世显赫与否无关,与你们口中的功劳政绩更无关!”

“祖宗法度,是让朕治国安邦,不是让你们拿来掣肘朕、评判朕的家事、朕的心意!天象示警,是让朕修德省身,不是让你们牵强附会,攻讦朕的妃嫔,诅咒朕的皇嗣!”

“鄂敏,你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实则心怀叵测,妄测天意,诋毁宫闱,更企图以言论胁迫于朕,其心可诛!朕刚才的处置,已是念在你多年苦劳,格外开恩!若再有无知狂悖之徒,效仿此辈,妄议朕之后宫,干涉朕之决断,朕绝不轻饶!”

“退朝!”

这一次,玄凌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拂袖转身,明黄色的身影决绝地消失在盘龙金屏之后,只留下那冰冷威严的余音,在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的乾清殿内,久久回荡。

“退——朝——!”苏培盛用尽全身力气,唱出这声带着颤音的喏。

殿内百官,如同被冻结了一般,久久无法动弹。许多人后背已然湿透,寒风从敞开的殿门外卷入,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惊悸与寒意。

皇上今日之言,已不仅仅是表态,更是一种宣告。一种关于皇权绝对性、关于帝王意志超越所有既有规则的、令人战栗的宣告。

而经此一役,再无人敢轻易以“祖制”、“天象”、“子嗣”、“功劳”等理由,公开质疑皇帝对后宫妃嫔的晋封与安置。因为皇帝已经用最犀利的方式证明,任何此类标准,都可以被反过来用于攻击他们自己,或者他们想要维护的人。

后宫与前朝之间那层微妙的界限与默契,似乎被皇帝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而里面显露出的,是皇权那冰冷、绝对、且日益难以预测的真实面容。

鄂敏最终是被同僚架出乾清殿的,他双目空洞,形如槁木,仿佛魂魄已散。而关于今日朝堂上这场惊心动魄的对话,尤其是皇帝关于“端妃敬妃无子”的反诘,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前朝后宫,掀起另一场无声却影响深远的风暴。

退朝回到养心殿西暖阁,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玄凌脸上那层强撑的、冰冷而漠然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猛地一挥袍袖,将御案边角上一座精致的珐琅仙山楼阁插屏扫落在地,“哗啦”一声巨响,碎片四溅。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暴怒、厌烦、荒谬与更深层疲惫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破体而出。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脸,那些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各怀鬼胎的言辞,那些企图用“大义”来捆绑、胁迫他的心思……让他恶心欲呕,更让他感到一种置身孤峰、四顾茫然的刺骨冰凉与暴戾。

还有那些言辞间对“小宜”可能的影响……虽然他用更尖锐、更荒诞的方式挡了回去,甚至反将一军,但那种被触及逆鳞的感觉,依旧让他心头火起,杀意翻腾。

他的小宜……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质疑!那些蠢货懂什么?他们只会用那些僵死的教条来衡量一切,他们哪里懂得,那张脸对他而言,意味着超越一切世俗标准的存在?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支撑他在这荒谬时空中继续存在的唯一理由!他给予的一切,不是恩典,是本能,是必须!凭什么要符合他们的“配”与“不配”?

“皇上……”苏培盛战战兢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

“滚!都给朕滚远点!”玄凌的声音嘶哑暴戾,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躁。

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一人粗重的喘息。他踉跄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菱花窗,任由凛冽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劈头盖脸地打在他滚烫的脸上、身上。那冰冷的刺痛,稍稍压下了心头翻腾的暴虐。

他需要冷静。至少在“小宜”面前,他必须保持“正常”,必须让她感受到他的“在意”和“保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感到脸颊被冻得麻木,沸腾的血液似乎也稍稍冷却,他才缓缓关上了窗。转过身,面对着满室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寂静,玄凌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狂乱已被强行压下,覆上了一层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幽暗。

“苏培盛。”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奴才在!”苏培盛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倒在地。

“去库房,将那柄南洋进贡的整块白玉雕的送子观音,还有那套点翠镶珠的头面,给景仁宫送去。”玄凌缓缓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说……朕今日在朝上,处置了几个不识趣、胡言乱语的臣子,怕那些话污了皇后的耳朵,让皇后受惊了。这些东西,给皇后压惊,愿她……放宽心。”

苏培盛心头一震,连忙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办!”

看着苏培盛退下的背影,玄凌缓缓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他目光幽深地望向景仁宫的方向。

小宜,朕把聒噪的苍蝇拍走了。朕给你的,谁也夺不走,谁也不能说三道四。

这天下,这后宫,只要是你在意的,你想要的,朕都会扫清障碍,送到你面前。

你只需,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就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变大,纷纷扬扬,将紫禁城覆上一层洁白,却掩盖不住其下涌动的、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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