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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恩威并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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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储秀宫主殿,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混杂着甜腻的玫瑰头油香,本应是冬日里慵懒的时辰。可此刻,殿内的空气却凝滞如冰,带着尖锐的、一触即发的寒意。

祺嫔瓜尔佳·文鸳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一身崭新的桃红百蝶穿花锦绣旗袍,外罩银鼠皮出锋的鹅黄坎肩,衬得她娇艳的面容愈发明媚。她正由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染着蔻丹,鲜红的凤仙花汁混着明矾,一点一点涂抹在她纤细白皙的指甲上。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娇矜而得意的浅笑,听着小宫女细声细气地说着宫里的闲话。

“听说永寿宫那边,内务府的人脚不沾地呢,皇上额外添了好些用度,连地龙都让提前烧起来了,生怕冻着那位……”小宫女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

祺嫔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厌弃与讥诮:“一个戴罪之身,怀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种,也值得这般大动干戈?皇上和太后,怕是……”

话音未落,殿门外猛地传来一阵极其慌乱、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太监因极度惊恐而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主子!主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哐当”一声,盛着凤仙花汁的珐琅小碗被打翻在地,鲜红浓稠的汁液泼洒在光洁的金砖上,宛如一滩刺目的血。祺嫔猛地从炕上弹起,染了一半的鲜红指甲无意识划过宫女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她娇艳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作死的奴才!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什么大事不好了?说!”

连滚爬爬冲进来的是她宫里专司打探前朝消息的小太监小乐子。此刻他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额头上冷汗涔涔,帽子歪了也顾不上去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祺嫔面前,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破碎:

“主……主子!鄂敏大人……大人在今早的乾清门早朝上,当……当众顶撞皇上,力阻莞嫔回宫,痛斥馨妃娘娘晋封逾制……皇上……皇上龙颜震怒,当廷斥责,说鄂敏大人妄议宫闱,臆测君心,其心可诛!”

“轰——!”

祺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其心可诛!皇上用了“其心可诛”这四个字?!

这不是一般的申饬,这是几乎要定性为“奸佞”的可怕指责!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坠落的利剑!阿玛在朝堂上,在文武百官面前,被皇上用这样诛心的字眼当众斥责……这比革职、降级更可怕!这是彻底失了圣心,是将瓜尔佳氏的脸面、根基,都放在了火上炙烤!

“还有……还有……”小乐子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无伦次,“皇上……皇上用端妃娘娘、敬妃娘娘无子的事反诘鄂敏大人……说……说若按鄂敏大人‘无子不配为妃’的道理,那端妃、敬妃又凭什么位居妃位?……满朝文武都听见了……鄂敏大人下朝时,是被人搀扶出去的,面如死灰……”

祺嫔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皇上用端妃、敬妃无子的事反诘阿玛?!还当众质问“端妃、敬妃又凭什么位居妃位”?!

完了!全完了!

这比任何实际的惩处都更恶毒,更致命!皇上当众说阿玛“其心可诛”,还用端妃、敬妃的例子将阿玛的“谏言”彻底驳倒、甚至变成了攻击端妃敬妃的刀!这是将阿玛,将瓜尔佳氏,放在了端妃、敬妃乃至她们背后所有势力的对立面!端妃齐月宾,那可是在潜邸就服侍皇上的老人,资历深厚,虽体弱多病,但在后宫和前朝都有不少人脉!敬妃冯若昭,协理六宫多年,行事沉稳,也有声望,还抚养着胧月公主!

阿玛虽然没有被立刻革职降级,但有了“其心可诛”这个评语,又被皇上用如此犀利、如此羞辱的方式当众驳斥,甚至无意中(或者说在皇上引导下)得罪了端妃、敬妃!他在朝堂上还有什么脸面?还有什么前程可言?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员,那些与瓜尔佳氏不睦的政敌,会如何落井下石?端妃、敬妃那边,又会作何想法?她们会不会认为,是阿玛在朝堂上暗示她们“无子不配为妃”?!

“阿玛……阿玛现在怎样了?”祺嫔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手死死抓住炕沿。

“鄂敏大人下朝后……直接回府了,闭门不出……府里传话出来,说大人……大人气得吐了一口血……”小乐子哭丧着脸。

“噗——”祺嫔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眼前阵阵发黑,桃红色的身影晃了晃,若不是及时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完了……真的完了……

虽然没有实质惩处,但阿玛在皇上心中已落下“其心可诛”的评语,更无形中得罪了后宫两位高位妃嫔及其背后势力!这比降级更可怕,这是彻底失了圣心,树了无数暗敌!瓜尔佳氏的荣耀、她祺嫔的前程,恐怕都要随着阿玛这一口血,付诸东流了!

恐慌、绝望、不甘,在她胸中疯狂冲撞。她猛地推开搀扶的宫女,嘶声喊道:“更衣!快!给本宫更衣!换那身最素净的藕荷色暗纹旗袍!所有首饰都摘了,只留一根素银簪子!脸上什么都不要擦!快!快啊!”

她必须立刻去见皇后娘娘!立刻去请罪!去表忠心!如今只有皇后娘娘,或许还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拉她一把,拉瓜尔佳氏一把!而且……皇上在朝堂上虽然驳斥了阿玛,但似乎并未深究皇后娘娘那边,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不,皇上心思难测,谁知道他会不会迁怒?但无论如何,她必须牢牢抱住皇后这棵大树!

当祺嫔穿着一身半旧不新、颜色黯淡的藕荷色暗纹旗袍,头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素银簪子绾起,脸上脂粉未施,眼圈红肿(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她自己偷偷狠狠揉的),一副凄风苦雨、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跌跌撞撞来到景仁宫求见时,剪秋将她引入的,是那间位于后殿最深处、门窗紧闭、只有一盏孤灯摇曳的密室。

一踏入这间光线昏暗、空气沉滞的屋子,祺嫔的心就如同坠入了冰窟。皇后娘娘在此处见她,而非正殿暖阁,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明确而危险的信号——娘娘怒了,而且不打算轻易放过,甚至可能……要彻底舍弃她了。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已然端坐在紫檀木圆桌的主位。她今日的装扮,比祺嫔那刻意的“凄楚”更加彻底,甚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比甲,头发用一根乌木长簪紧紧绾成一个最严谨的圆髻,一丝碎发也无。脸上不施粉黛,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沉稳的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显然是思虑过度,未能安枕。她双手交叠,平平置于膝上,眼帘低垂,对祺嫔的到来,恍若未闻。

没有赐坐。没有抬眼。甚至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无。

这种全然漠视的寂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祺嫔恐惧。她“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膝盖骨撞出沉闷的痛响,她也顾不得了。她以额触地,深深伏下身去,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刻意的表演,身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声音带着哭腔,嘶哑破碎:

“皇后娘娘!臣妾有罪!臣妾罪该万死!臣妾教导无方,累及家门愚钝,在朝堂之上胡言乱语,不仅触怒天颜,更……更无意中牵连、得罪了端妃、敬妃两位娘娘!臣妾自知万死难赎其罪,不敢求娘娘宽恕,只求娘娘给臣妾一个机会,让臣妾……让臣妾能为娘娘当牛做马,赎此万一!求娘娘开恩!求娘娘开恩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仿佛想将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去。她刻意点出“得罪了端妃、敬妃”,既是请罪,也是在暗示皇后——瓜尔佳氏如今处境艰难,树敌颇多,更需要皇后娘娘的庇护。

皇后依旧没有抬眼。密室内,只有祺嫔压抑的、断续的啜泣声,和那盏孤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这死寂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祺嫔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久到她伏在地上的身体因为紧绷和恐惧而开始微微痉挛,久到她心中的绝望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几乎要晕厥过去时,皇后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千年寒潭,冷冷地落在祺嫔伏地颤抖的背上。没有怒火,没有讥讽,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审视,与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清明。

“教导无方?牵连、得罪端妃敬妃?”皇后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威仪,在这狭小密室内缓缓荡开,“祺嫔,你父亲鄂敏,是科举正途出身,宦海沉浮二十余载的朝廷三品大员。他的言行思虑,何时需要你这深宫妇人、他的女儿来‘教导’了?至于端妃、敬妃……她们久居妃位,德高望重,你父亲不过一时言辞不当,如何谈得上‘得罪’?”

这话听起来似是“开脱”和“轻描淡写”,实则字字如刀。既点破了祺嫔请罪言辞中的虚伪与推诿(将责任推给“教导无方”),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鄂敏的行为代表的是他自己的政治判断,而这份判断带来的“牵连”与潜在树敌,绝非祺嫔轻飘飘一句“教导无方”或“无意得罪”能掩盖。皇后刻意淡化“得罪”,反而更显出事态的严重性——连皇后都要帮忙“圆场”了。

祺嫔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她慌忙抬起头,脸上泪水混合着地砖上的灰尘,狼狈不堪,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惊骇与乞求:“娘娘明鉴!臣妾绝无推诿之意!是臣妾阿玛……他一心只想着为朝廷除弊,为娘娘分忧,怕那甄氏回宫、安氏逾封会祸乱宫闱,这才……这才急昏了头,在朝堂上口不择言,冒犯天威,更……更言辞不慎,被皇上抓住把柄,牵扯到了端妃、敬妃两位娘娘!臣妾知道他罪该万死,可他对朝廷、对娘娘的忠心,苍天可表啊!娘娘,求您看在他往日也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臣妾愿代父受过,甘受娘娘任何责罚!”

她这番说辞,继续将鄂敏的行为往“忠君为后”上靠,同时点明是“被皇上抓住把柄”,暗示皇上的“不依不饶”,试图激起皇后可能的同仇敌忾之心。

皇后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偶尔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流光。待祺嫔再次以头触地,不敢抬起时,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忠心?”皇后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祺嫔,你父亲今日在朝堂上,那番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陈词,表面看来,句句为了祖宗法度,为了后宫安宁。可他将话说得那么绝,那么不留余地,将‘祸水’、‘妖孽’、‘不祥’这样诛心的帽子扣下去,是真的想‘劝谏’皇上,平息事端,还是想借着这股东风,将他自个儿,将你们瓜尔佳氏,塑造成‘犯颜直谏’的诤臣形象?好在前朝搏一个清流直名,为你在这后宫,增添一份沉甸甸的、来自前朝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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