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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故人新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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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西偏殿的清晨,是在一片过于明亮的雪光与炭火残余的窒闷气息中到来的。

甄嬛醒得很早,几乎在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天光透进窗纸时便已睁开眼。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听着枕边更漏将尽时极细微的沙沙声,感受着身下过热的炕席传来的干燥暖意,以及腹中那微小却确实存在的生命脉动。陌生的帐顶,陌生的熏香,陌生的、属于宫殿特有的深沉寂静——都在提醒她身在何处。

昨夜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甘露寺的寒冷、马车的颠簸、宫门的阴影交错浮现。但每次将醒未醒之际,那“狠而无心”四个字便如冰锥般刺入混沌,让她瞬间清醒,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

“娘娘,您醒了?”崔槿汐的声音隔着帐幔轻轻响起,带着一贯的恭谨与敏锐的察觉。

“嗯。”甄嬛应了一声,自己坐起身,撩开帐幔。

崔槿汐已端着铜盆热水候在一旁,四个新来的宫女也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各司其职——整理床铺、准备盥洗用具、查看炭火、预备早膳。动作依然带着新手的刻板,但比昨夜稍显熟练了些,低眉顺眼,并不多看。

甄嬛任由她们伺候着洗漱,换上昨日就备好的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夹棉旗袍。颜色素净,料子也只是寻常的杭绸,符合她如今“戴罪回宫、静心养胎”该有的低调。头发依旧用那根素银长簪绾成简单的髻,脸上不施脂粉,只在干燥的唇上点了些无色的膏脂。

早膳是清粥、银丝卷并几样酱菜,依旧简单。甄嬛慢慢用了,刚放下筷子,漱了口,外间便传来小太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禀报:

“娘娘,馨妃娘娘和惠嫔前来探望,已到宫门外了。”

馨妃?安陵容。惠嫔?眉庄。

甄嬛执巾拭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布巾递给一旁的宫女。她抬起眼,与崔槿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得倒快。安陵容如今是妃位,又“恰巧”与她同日有了晋封的旨意,今日前来,是试探,是示好,还是奉了谁的意思?而眉庄……时隔三年,在她最狼狈离宫时未曾相送,在她艰难寺中岁月里也音讯寥寥的眉庄,如今竟也来了。

“请到此处外间吧。”甄嬛略一沉吟,改了主意。永寿宫正殿空置,她一个嫔位住在偏殿,若将来客引去正殿相见,于礼不合,也易落人口实。在这偏殿外间,虽略显局促,却更符合她如今的处境。“槿汐,看茶。”

“是。”崔槿汐应下,转身去准备,同时给侍立的宫女一个眼色,示意她们打起精神。

甄嬛缓缓站起身,抚平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到外间那张花梨木圆桌旁的主位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不过片刻,脚步声和环佩轻响由远及近。先踏入门的,是一身崭新香色宫装、外罩狐裘出锋坎肩的安陵容。

昨天景仁宫不过一日功夫,安陵容的气度似乎已有了微妙的不同。那身象征妃位的香色,将她原本略显苍白荏弱的面容衬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雍容,发间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潋滟。只是她眉眼间那份惯有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依旧存在,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高位而更添了几分紧绷。她进门时,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甄嬛身上,眼中瞬间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

“莞嫔姐姐。”安陵容的声音依旧柔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刻意放缓的庄重,她上前两步,并未依妃位之尊等着甄嬛行礼,反而主动微微颔首,“听闻姐姐回宫,妹妹特来探望。姐姐一切可好?”她身后的宫女手中捧着两个锦盒。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沈眉庄。

她穿着一身湖水绿绣玉兰花的旗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褂子,通身再无多余饰物,只腕上一只碧玉镯子,发间一根白玉簪。三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痕迹,只是那份曾经的清高孤傲,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冷漠的平静所覆盖。她眉目依旧秀丽,眼神却静如寒潭,只在触及甄嬛面容的刹那,那潭水深处才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随即又归于沉寂。她静静立在安陵容侧后方半步,并不急于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甄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礼。姿态疏离,符合她一贯的性子,也符合她与甄嬛如今“三年未见、境遇迥异”的现状。

甄嬛已将二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她缓缓起身,依着礼数,向安陵容行了半礼:“嫔妾给馨妃娘娘请安。劳娘娘亲临探望,嫔妾愧不敢当。”礼数周全,语气恭谨,却透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姐姐快别多礼!”安陵容连忙伸手虚扶,指尖却在即将触到甄嬛手臂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转而扶向一旁崔槿汐及时递上的手腕,“姐姐如今怀有龙裔,身子要紧,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她说着,示意宫女将锦盒奉上,“一点薄礼,是些上好的人参和燕窝,给姐姐补身安胎。还有两匹软和的云锦,给未来的小阿哥或小公主做衣裳是极好的。”

“谢馨妃娘娘厚赐。”甄嬛再次道谢,示意崔槿汐接过,并未推拒,也并未显得多么热络。

这时,甄嬛才将目光转向沈眉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符合故人重逢场合的浅笑,微微颔首:“惠嫔娘娘,许久不见了。”

沈眉庄这才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声音清冷:“嬛儿。别来无恙。”她顿了顿,目光在甄嬛依旧平坦却因冬日衣衫厚重而显不出什么的腰腹处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听说你有了身孕,恭喜。”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喜意,却也并无恶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多谢。”甄嬛同样平静地回应。三年光阴,甘露寺的冷遇,彼此心知肚明的隔阂与疏远,都让这简单的“恭喜”与“多谢”显得无比空洞而意味深长。

崔槿汐已利落地搬来绣墩,请安陵容上坐,又为沈眉庄设了座。安陵容谦让了一下,才在甄嬛对面的主位坐下,沈眉庄则坐在下首。

宫女奉上茶来,是寻常的六安瓜片,热气袅袅。

一时间,外间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炭火偶尔的“噼啪”,茶盏与杯盖轻微的碰撞声,都被这寂静放大。

最终还是安陵容先打破了沉默。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关切地落在甄嬛脸上:“姐姐气色瞧着还好,只是清减了些。甘露寺清苦,姐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回来就好,皇上和太后娘娘都惦记着姐姐,永寿宫偏殿比不得正殿,但一应物事想必内务府也不敢怠慢。姐姐有什么短缺的,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经心,尽管告诉妹妹,或是回了皇后娘娘也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怀,又点明了甄嬛“戴罪修行”的过去和“蒙恩回宫”的现状,还抬出了皇上、太后、皇后,更暗示了自己如今“妃位”的身份和“协理”(至少是能递上话)的资格。

甄嬛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稳:“劳娘娘挂心。甘露寺是清修之地,谈不上苦。皇上和太后恩典,允嫔妾回宫安胎,已是天大的福分。永寿宫这里一切都好,内务府安排得很是周全,伺候的人也妥当。”她将安陵容话中所有可能引出话题的点,都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既不诉苦,也不抱怨,更不接“回皇后娘娘”的话茬。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眼前的甄嬛,与她记忆中那个或明媚张扬、或失意憔悴的莞姐姐,似乎有了某种本质的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更静,更稳,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却望不见底,也探不出温度。

“那就好,那就好。”安陵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柔婉,却有些不自然,“姐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要紧的就是静心养胎。这后宫……”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丝推心置腹般的意味,“如今与三年前也有些不同了。皇后娘娘凤体康健,统摄六宫,端妃、敬妃两位姐姐也都是宽厚人。就是……就是妹妹蒙皇上和皇后娘娘错爱,骤然得了这妃位,心中着实惶恐,只怕德不配位,日后还需姐姐多多提点帮衬才是。”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静静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沈眉庄。

这番话,信息量颇大。既表明了后宫格局(皇后掌权,端敬二妃在位),又点出自己“骤然得位”的处境(可能引发的嫉妒与风险),最后还将“提点帮衬”的球抛给了甄嬛,更隐隐将沈眉庄这个“旧人”也拉入了对话场。

沈眉庄仿佛没听见,只专注地看着手中茶盏里沉浮的茶叶。

甄嬛心中雪亮。安陵容这是在寻求“盟友”,或者至少是试探她的态度。她怕自己这个骤然跃升的“馨妃”,成为众矢之的,想拉拢同样“处境微妙”的旧日姐妹。至于有几分真心,就难说了。

“娘娘说笑了。”甄嬛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嫔妾离宫三载,宫中人事早已生疏,如今回来,只求安心养胎,不惹是非,便是万幸。娘娘如今位尊妃位,深得皇上与皇后娘娘信重,自有福泽庇佑,何需嫔妾这戴罪之身提点?倒是嫔妾日后,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需娘娘在皇后娘娘面前,多多美言才是。”

一番话,谦卑至极,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表明了自己“不惹是非、只求平安”的态度,婉拒了任何形式的“结盟”暗示,又将安陵容捧到了一个“位尊得信”的高处——高处,往往不胜寒。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更谨慎了些:“姐姐太过自谦了。姐姐的才情品性,皇上和太后娘娘都是知道的。如今又有了皇嗣,日后福分长着呢。”她似乎意识到在甄嬛这里探不出太多,也捞不到想要的承诺,便转而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姐姐这永寿宫,位置是略偏些,但难得清净。就是这西偏殿,冬日里地龙烧得太旺,炭气难免重些,姐姐夜里歇息,窗户可要留些缝隙才好。”

“多谢娘娘提醒,嫔妾记下了。”甄嬛从善如流。

话题似乎又陷入了停滞。沈眉庄自始至终,除了最初那句“恭喜”,便再未开口,只是静静坐着,仿佛一尊精美的玉像,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寒暄与机锋。

安陵容有些坐不住了。她今日前来,本就有探听虚实、观察甄嬛态度的目的,如今目的未完全达成,反而在甄嬛那平静无波的应对下,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她瞥了一眼沈眉庄,似乎想从这位同样沉默的“故人”身上找到话题的突破口。

“眉姐姐近来可好?听说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安陵容关切地问。

沈眉庄抬起眼,看向安陵容,目光平静无波:“劳馨妃娘娘记挂,已无大碍了。不过是老毛病,冬日里难免的。”

“那就好。眉姐姐也要多保重身子。”安陵容笑道,又看向甄嬛,“眉姐姐如今在慈宁宫伺候太后娘娘笔墨,最是清静不过,性子也更沉静了。倒是与姐姐从前在皇上脸前,颇有几分相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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