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故人新颜（2/2）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沈眉庄如今依附太后的处境，又将她和“从前”的甄嬛依付皇上相比。从前的甄嬛，是何等风光，如今……

沈眉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并未接话。

甄嬛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意味，只微微颔首：“能得太后娘娘青眼，是惠嫔的福气。”

安陵容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诸如今年冬日的寒冷，宫里新进的衣料花色等等。甄嬛一一应着，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字。沈眉庄偶尔应一声，大多时间沉默。

茶已续过一道，眼见着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安陵容终于起身：“坐了这半日，想必也扰了姐姐清净。姐姐刚回宫，还需好生歇息。妹妹就先告辞了。”

甄嬛和沈眉庄也随之起身。

“嫔妾恭送馨妃娘娘。”甄嬛行礼。

安陵容走了两步，又回头，似是忽然想起，对甄嬛柔声道：“对了，皇后娘娘体恤姐姐有孕，说了，这几日的晨昏定省，姐姐就暂且免了，待身子稳了再去不迟。姐姐安心养着便是。”

“谢皇后娘娘恩典，谢馨妃娘娘告知。”甄嬛再次道谢。免了请安？是体恤，还是某种程度的“隔离”与观察？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安陵容这才带着宫女离去，香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外间内，只剩下甄嬛和沈眉庄二人，以及侍立一旁的崔槿汐。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不同了，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应酬感，多了几分凝滞的、复杂的寂静。

沈眉庄没有立刻离开。她依旧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甄嬛脸上，仿佛在仔细打量，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甄嬛也静静回视着她。三年了。眉庄似乎没怎么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冷疏离依旧，只是如今更添了几分经事后的沉寂，像一口古井，投石也难起波澜。

曾经，她们是最知心的姐妹，一同入宫，分享过少女时代最隐秘的心事与期盼。后来，渐行渐远，隔阂深种。甘露寺三年，音讯断绝。如今重逢，一个是“戴罪”回宫的莞嫔，一个是沉寂避宠的沈贵人。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时光，还有各自选择的路，和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嬛儿……”沈眉庄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也少了几分面对安陵容时的刻意平淡，“真的还好吗？”

没有称呼“莞嫔”，只是一个“嬛儿”。这细微的不同，让甄嬛的心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还好吗？甘露寺的艰辛，回宫的屈辱，未来的凶险，腹中孩子的未知……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平静的一句：

“还好。”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至少，还活着。”

沈眉庄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活着，在这宫里，有时已是最奢侈的事情。

“孩子……”沈眉庄的目光落在甄嬛小腹的位置，那里被厚重的旗袍遮掩着，“太医看过了吗？稳妥吗？”

“尚未宣太医。初回宫，诸事未定，不急。”甄嬛道，语气寻常，“太后娘娘既让我回来，想必自有安排。”

沈眉庄默然片刻，道：“太后娘娘……近来凤体尚安，只是心思越发沉了。你在甘露寺的事，她多少知道些。让你回来，未必全是慈悯。”她这话说得很轻，几乎是气音，只有近在咫尺的甄嬛和耳力过人的崔槿汐能听清。这是在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交代？交代她这三年来观察到的信息？

甄嬛深深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包含了无数未尽的言语。我知道太后的心思不止慈悯，我知道回宫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前路艰难。我都知道。

沈眉庄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添沉重。她别开眼，看向窗外庭院里未化的积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安陵容……馨妃。你看到了，她如今不一样了。妃位，翊坤宫，皇后的抬举。但越是如此，她越是害怕。她今日来，不只是看你。”

“我知道。”甄嬛再次道。安陵容的惶恐与试探，她如何看不出？

“皇后那边……”沈眉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刚回来，万事小心。尤其……饮食起居。”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屋内陈设和侍立的宫女。

“我明白。多谢。”甄嬛诚心道。无论这三年来为何疏远，至少此刻，眉庄给出的提醒是善意的，是切中要害的。

沈眉庄不再多说。她似乎完成了某种探望的“义务”，也给出了自己能给的、有限的提醒。她重新看向甄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像是痛心，又像是一种认命般的了然。

“保重。”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微微颔首，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如同她这三年来在宫中的姿态——疏离，沉寂，却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骄傲与坚持。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直到那湖水绿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里。外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声响。

崔槿汐无声地走上前，低声道：“娘娘，惠嫔她……”

“她很好。”甄嬛打断她，声音有些飘忽，但很快又沉静下来，“至少，她知道如何在这宫里，保全自己。”

而这，或许已经是沈眉庄能给她这个“故人”，最大的善意了。不亲近，不牵连，但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给予一句提醒，一个眼神的暗示。

至于安陵容……

甄嬛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安陵容送来的那两个锦盒上。人参，燕窝，云锦。价值不菲，却冰冷无比。昔日的盟友，今日高高在上、惶恐试探的馨妃。

这后宫，果然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而她，也不再是当年的甄嬛了。

“把东西收起来吧。”她对崔槿汐道，语气恢复了彻底的平静，“该查的查，该验的验，无误后再入库。”

“是。”

“另外，”甄嬛抬眼，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去问问，今日皇上可翻了谁的牌子。还有……太后娘娘那边，今日有哪些人去请过安了。”

情报，是生存的第一步。从此刻起，她必须重新编织起在这深宫中的信息网络，哪怕最初只有零星几点。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崔槿汐应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甄嬛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手无意识地再次覆上小腹。

孩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娘要带你面对的世界。繁华，冰冷，步步惊心。

但无论如何，娘会护着你。

用这刚刚学会的、狠而无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