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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夺珠之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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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在一个阴云低垂的午后,毫无征兆地降临咸福宫的。

彼时,敬妃冯若昭正带着胧月在暖阁里玩。三岁的胧月穿着粉嫩嫩的夹袄,梳着两个小鬏鬏,正趴在临窗的大炕上,用胖乎乎的小手认真地摆弄着一套五彩斑斓的琉璃七巧板。敬妃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件快绣完的、给胧月新做的小肚兜,针线在她手中灵活穿梭,绣着精致的并蒂莲。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暖阁里安静而宁馨,只有胧月偶尔奶声奶气的嘀咕和敬妃极轻的、满足的呼吸声。

这是敬妃三年来,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午后。自胧月被交到她手中,从襁褓里那个小猫儿般孱弱的婴孩,到如今能跑能跳、会甜甜唤她“额娘”的小人儿,一千多个日夜,她的心血,她的喜怒,她在这冰冷后宫几乎全部的情感寄托与生存意义,都系于这个并非她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孩子身上。胧月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是她抵御后宫无尽寂寞与算计的铠甲,也是她小心翼翼守护的、不容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额娘,看!”胧月举起一块拼好的图案,献宝似的递给敬妃,大眼睛亮晶晶的。

“胧月真棒!”敬妃放下针线,接过七巧板,仔细端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骄傲,她轻轻捏了捏胧月软嫩的脸蛋,“我们胧月最聪明了。”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心腹太监变了调的通传:“娘娘!苏……苏培盛苏公公来了!捧着圣旨!”

“哐当——”敬妃手中的琉璃七巧板掉在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碎成了几块。她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冻结,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如同最毒的蛇,猛地窜上她的脊椎,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圣旨?这个时候?苏培盛亲自来?为了什么?难道是……

她不敢想下去,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定下神,对同样被吓住、茫然看着她的胧月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胧月乖,在这儿玩,额娘出去一下。”

她踉跄着走出暖阁,来到正殿。苏培盛已然站在那里,手中捧着那卷刺目的明黄绢帛,脸上是惯有的、公事公办的恭敬,但那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复杂。咸福宫的宫人们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姬胧月,聪慧淑敏,朕心甚慰。其生母莞嫔甄氏,静心思过,已然回宫,更怀皇嗣,堪为母仪。为全人伦,慰慈母之心,亦为帝姬计,着即日起,将帝姬胧月送还永寿宫,由其生母莞嫔抚养。敬妃冯氏,抚育帝姬三载,尽心竭力,朕心嘉许,特赐东珠一斛,金玉如意各一对,云锦十匹,以酬其功。钦此。”

苏培盛的声音,平直无波,却字字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敬妃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又荒诞得如同最恶毒的玩笑!

送还永寿宫?由生母莞嫔抚养?

不!不可能!胧月是她的!是她冯若昭含辛茹苦、视若性命养大的孩子!皇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一道圣旨,轻飘飘地就要把胧月从她身边夺走?!那她这三年来的日日夜夜算什么?她倾注的所有心血与感情算什么?!“尽心竭力”、“朕心嘉许”、东珠金玉云锦……这些冷冰冰的赏赐,就能抵得过她失去胧月的痛吗?!

“不……不……”敬妃喃喃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头,看向苏培盛,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敢置信的疯狂,“苏公公!这……这圣旨……是不是有误?胧月……胧月她才三岁,离不开我!莞嫔她……她刚回宫,自身难保,如何能照顾好胧月?!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问清楚!”

苏培盛看着眼前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敬妃娘娘,此刻竟失态至此,心中也是暗叹,但他只能躬身,将圣旨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无奈的劝慰:“娘娘,请接旨吧。圣意已决,金口玉言。皇上……皇上也是体恤莞嫔娘娘思女心切,且为帝姬长远计。您对帝姬的抚育之恩,皇上和莞嫔娘娘都会记在心里的。这些赏赐……”

“赏赐?!”敬妃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她指着苏培盛身后太监捧着的那些琳琅满目的锦盒,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混合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谁要这些赏赐!我只要我的胧月!把我的胧月还给我!苏培盛!你去回禀皇上!说我求他!我冯若昭求他!别把胧月带走!哪怕……哪怕让莞嫔常来看望也行,别把她带走啊!”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仪态地扯住了苏培盛的衣摆,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个端庄淡然的敬妃模样。

苏培盛吓得连连后退,却又不敢用力挣脱,只得急声道:“娘娘!娘娘您冷静些!皇命难违啊!您这样……让奴才如何是好?”

暖阁里的胧月被外面的动静惊动,自己摇摇晃晃地跑了出来,看到敬妃跪在地上哭泣,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迈着小短腿就要扑过来:“额娘!额娘不哭!”

“胧月!”敬妃看到女儿,心如刀绞,想要过去抱住她,却被苏培盛带来的两个嬷嬷眼疾手快地拦住。

“敬妃娘娘,请让奴才们带帝姬去永寿宫吧。皇上吩咐了,今日便要过去。”一个面相严肃的嬷嬷开口道,同时示意乳母上前去抱胧月。

“不要!你们放开她!放开我的胧月!”敬妃疯了一般挣扎,想要冲过去,却被宫人死死拉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乳母将哭得撕心裂肺的胧月抱起来,小胧月在乳母怀里拼命挣扎,朝着敬妃的方向伸出小手,哭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额娘!我要额娘!放开我!我要额娘!”

那一声声“额娘”,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敬妃的心。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只有胧月越来越远的哭喊声,和苏培盛那句冰冷的“皇命难违”。

“不——!!!”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从敬妃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娘娘!娘娘!”咸福宫瞬间乱作一团。

苏培盛看着昏死过去的敬妃,又看看被强行抱走、哭声渐远的胧月,重重地叹了口气,示意太医赶紧诊治,自己则带着圣旨和那份冰冷的“赏赐”,匆匆离开了这片骤然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宫殿。

永寿宫西偏殿,此刻则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圣旨同样传到了这里。甄嬛跪接旨意时,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皇后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贴心”的“恩典”——将她失散三年的女儿,送还到她身边。

这确实是恩典,是她午夜梦回、在甘露寺无数个寒冷夜晚里,最深的牵挂与痛楚。可这恩典,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到来,却更像是一把包裹着蜜糖的双刃剑,甜蜜与危险并存。她感念能与女儿团聚,却也瞬间看清了这背后的算计——将胧月置于她身边,便是将一个最明显、最脆弱的靶子,立在了她本就危机四伏的战场上。皇后,真是好手段。

然而,当乳母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不断挣扎的胧月踏入西偏殿时,甄嬛那份强装的平静,几乎瞬间被击碎。

“放开我!我要额娘!我要敬妃额娘!哇——!”胧月根本不看殿内陌生的一切,也不看那个站在不远处、眼眶微红、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抱她的、她血缘上的“生母”。她只是拼命踢打着乳母,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目光不断望向殿门方向,仿佛下一刻,她熟悉的敬妃额娘就会出现,将她从这个可怕的地方带走。

“胧月……我是额娘啊……”甄嬛的声音嘶哑,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她上前一步,试图去触碰女儿。

“不要!你不是我额娘!你是坏人!你抢走我!我要敬妃额娘!”胧月像受惊的小兽,猛地向后缩,躲到乳母身后,只露出一双哭肿的、充满恐惧和敌意的大眼睛,死死瞪着甄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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