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养心殿求情(1/2)
养心殿正殿的朱红大门,在发出一声沉重悠长的“吱呀”声后,向两侧缓缓开启。
门前风雪呼啸的喧嚣声瞬间灌入温暖的殿内,卷起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流,将殿门口两盏宫灯映照下的光晕搅得支离破碎。守在门槛边的副总管太监缩了缩脖子,侧过身,垂着头,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谨慎:“娘娘,皇上口谕,宣莞嫔——进殿。”
这八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不带一丝温度。
甄嬛就站在那道门槛外一步之遥。她没有立刻迈步,只是微微仰起脸,任由殿内扑面而来的暖流夹杂着沉水香的气息,将她脸上、睫毛上挂着的冰霜瞬间融化,化作冰凉的水珠滚落。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玉色披风早已湿透,厚重地贴在单薄的藕荷色旗袍上,下摆处还在不断往下滴水,在脚下聚起一小滩深色的水渍。寒风还在她背后肆虐,撕扯着她早已凌乱的发丝,可跨过这道门槛,便是另一方天地——温暖,干燥,却也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吸入肺腑,带着血腥味的冰凉,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三分。方才在殿外,她跪在冰冷的金砖廊檐下,听着风雪呜咽,感受着腹中胎儿不安的躁动,那是一种濒死的绝望。而现在,门开了,进去了,便是将头颅伸进了猛兽的口中。
“有劳公公。”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砾磨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她没有去看那太监的脸,目光径直越过他低垂的肩头,投向殿内那片明亮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灯火深处。那里,紫檀木御案后,那个决定着她、崔槿汐、胧月,乃至她腹中两个孩子命运的男人,正等待着她。
她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就在脚掌落进殿内地面的瞬间,身后的殿门“轰”的一声在太监手中合拢,将漫天风雪与寒冷彻底隔绝在外。那一声闷响,像是切断了她与外面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也像是落下的第一道枷锁。
殿内的温暖如潮水般涌来,包裹住她冻得几乎麻木的身体。但这种温暖非但没有带来舒适,反而让她那早已习惯了严寒的皮肤生出一阵阵针刺般的战栗。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被暖气一烘,蒸腾起氤氲的白气,更显得她狼狈不堪。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环顾四周。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她一步一步,朝着那盏在巨大御案后跳跃的烛火走去。脚步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内,一下,又一下,像是敲打在她自己的心上。
距离御案还有一丈多远,她停下脚步。这个距离,是礼制,也是皇帝刻意维持的疏离。她依礼跪下,以手加额,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
“臣妾莞嫔甄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颤抖。
养心殿西暖阁内,烛火通明,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玄凌端坐着,面前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搁在一旁,笔尖的朱砂尚未干透,凝着一点刺目的红,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并未批阅,只是支着额,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御案一角跳跃的烛火。眉宇间凝着浓重的阴郁与疲惫,眼下的阴影深重,像是许久未曾安眠。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直到甄嬛跪伏在殿中,那一声“万岁”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甄嬛身上。先是扫过她湿透的、还在滴水的披风,然后是她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脸,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那蹙眉里,没有关切,没有怜惜,只有一丝被打扰清静的愠怒,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物品般的淡漠。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倦怠,听不出丝毫情绪:“起来吧。你既有孕在身,又冒着风雪前来,跪着说话,倒显得朕不体恤。”
这话听起来像是恩典,但语气里的疏离与公式化,却比呵斥更伤人。甄嬛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闷闷地传来:“谢皇上体恤。臣妾不敢。臣妾今日冒雪前来,是为宫中大案,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因身孕而废了礼数。”
玄凌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笃笃声。“哦?大案?朕倒不知,这后宫之中,还有什么大案,值得你顶风冒雪,跪到朕的面前来。”
他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更像是一种冷酷的逼迫。
甄嬛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她抬起头,迎向玄凌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真切,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哀切与孤注一掷的恳求。她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皇上明鉴!今日午后,皇后娘娘率馨妃、敬妃驾临永寿宫,以对食之名,带走臣妾宫中掌事宫女崔槿汐,以柳叶合心璎珞为名,从槿汐枕下暗格中,搜出大轴春宫画卷一幅。臣妾……臣妾斗胆,为槿汐与苏培盛苏公公鸣冤!”
她说到此处,泪水滚滚而下,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迅速裂开一小片深色。“槿汐自臣妾入宫伊始,便随侍左右,数年如一日,忠心耿耿,谨小慎微,绝无可能行那秽乱宫闱之事!苏公公侍奉皇上数十年,兢兢业业,忠心可鉴,更是宫中有头有脸的老人,怎会如此糊涂,自毁前程?此事漏洞百出,请皇上明察!”
她语速极快,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将憋在心中两个时辰的愤懑一次性倾泻而出。“那柳叶合心璎珞,槿汐言早已遗失,去向不明。而那所谓从暗格搜出的秽物,更是子虚乌有!皇上,那画卷乃大轴,画杆长达两尺有余,乃是金丝楠木所制,末端嵌有红珊瑚为饰。而槿汐屋内暗格,不过是炕沿底下的一块松动青砖,巴掌大小,仅能藏些碎银针线。如此巨物,如何藏得?此中蹊跷,昭然若揭!定是有人趁搜查之机,蓄意栽赃陷害!求皇上明察秋毫,还槿汐与苏公公一个清白!亦还臣妾永寿宫一个清白!”
她将“巴掌大暗格”与“两尺长画杆”的矛盾,反复强调,字字泣血,试图唤起皇帝对物理破绽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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