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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叩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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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西偏殿的窗缝里,灌进来的寒风卷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打了个旋,尚未落地便被满室的阴冷吞没。殿内未点多余的灯烛,只有炕桌上那盏孤灯的豆大火苗在艰难跳跃,映着甄嬛苍白如纸的脸。

她倚在炕桌边,指尖死死抵着那截从大轴画卷上崩落的画杆封头。金丝楠木,打磨得溜光水滑,末端嵌着的红珊瑚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红色。此刻,这截木料已被她攥得温热,暗红色的血渍混着冷汗,沿着木纹的肌理晕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斑痕,像雪地里被踩碎的梅花,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浣碧跪在炭盆边,手里攥着块半旧的帕子,指节捏得发白。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进帕子,肩膀一耸一耸。半个时辰前,崔槿汐被拖走时,指甲在青砖地上抠出的几道带血划痕,还在炕沿边狰狞地留着;胧月被敬妃抱走时,那双小手死死攥着甄嬛的衣角,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细细的、带着奶味的哭声,至今还在她耳边萦绕。

“娘娘……”浣碧终于忍不住,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木头,“崔姑姑她……刚才奴婢偷偷去问了守在永寿宫门口的小太监,说慎刑司的板子已经打了二十下了……崔姑姑咬着牙没招,可再打下去,怕是……连王爷的事,小姐。”

“二十板?”甄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金砖上,清晰得刺耳,“皇后是要她活不成,也要她死得‘认罪’。”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沾血的珊瑚嵌头,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眼底那点死寂的寒芒,骤然凝成一点锐利的针尖,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刀光。“画轴太大,暗格太小。”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槿汐那暗格,是她冬天自己撬的,巴掌大的一块活砖,最多塞下半匣头油。那幅春宫图是大轴,卷起来比婴孩的胳膊还粗,画杆两尺有余,硬邦邦的,怎么可能塞得进去?皇后算准了无人敢提,也无人敢信——可若我不提,槿汐便要死在慎刑司;我不信,胧月便要永远落在敬妃手里,连‘娘亲’两个字都不敢再提。”

她撑着炕桌,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腹部的沉重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弘瞻和灵犀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心绪的剧烈动荡,不安地踢打了一下,疼得她眉心猛地蹙起,却又很快舒展开。不能倒,也不能示弱。这西偏殿的四面墙,每一面都透着主殿那边飘过来的瑞脑香,甜腻得让人作呕,那是祺妃的味道,是胜利者的味道。

“娘娘,您不能去!”浣碧扑过来,死死攥住甄嬛的衣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皇后娘娘有旨,让您‘静养’,不得随意出入永寿宫。何况主殿那边……祺妃娘娘派了四个太监守在宫道口,奴婢刚才出去打水,都被他们拦了回来,说‘莞嫔娘娘有孕,不宜吹风,有什么事递个话就行’。您现在出去,就是违了皇后懿旨,给了他们把柄啊!”

“把柄?”甄嬛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妖异的潮红,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红梅,艳丽得带着死气,“他们栽赃我宫中藏有秽图,构陷我掌事宫女与人对食,夺我爱女,辱我清誉,这还不够吗?我还有什么把柄,比现在更不堪?”她伸手,指尖拂过炕沿上那道崔槿汐留下的划痕,指甲缝里蹭上一点干涸的黑血,“槿汐在慎刑司挨不住了,便会胡乱招认。一旦她招认,便是我管教无方,连带这腹中的孩子……皇上或许厌弃我,但他绝不会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用这种肮脏手段动他的皇嗣,毁他的名声。皇后是要借刀杀人,我……便去把这把刀,递到皇上手里。”

她想起午后皇后携馨妃、敬妃驾临时的场景。皇后端坐上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莞嫔,管好你宫里的人。”敬妃抱着胧月,眼神冰冷而决绝。祺妃尖声厉喝,推她入地。那一刻,她就像被剥光了丢在雪地里的羔羊,任人宰割。而皇帝……他甚至未曾露面。或许,他早已默许了这一切。可默许归默许,当着他的面,当着他的皇嗣的面,这出戏,总得演得让他无法坐视。

“浣碧,”甄嬛的声音陡然变得决绝,像寒冰断裂的声响,“去,把那件玄色斗篷拿来。要最厚的,风帽遮住脸。”

那是去年冬天在甘露寺下第一场雪时,皇帝赏的。当时她还笑着说:“皇上怎么赏这么素的颜色?臣妾年纪轻轻,穿玄色,倒像个寡妇了。”皇帝握着她的手,指腹蹭过她腕上的翡翠镯子,说:“素净点好,耐脏,也衬你。”现在这斗篷的边角已经磨起了毛,是上个月在御花园被树枝勾破的,她自己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浣碧颤抖着把斗篷递过来,她接过来,重量沉得压肩,风帽的毛领是银狐皮的,以前摸着柔软,现在却凉得像冰。

“娘娘,若皇上不见您呢?”浣碧哭着抓住她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若皇上觉得您是挟胎争宠,怪您打扰圣驾……”

“那我便跪在养心殿外,直到他肯见我为止。”甄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下的汹涌,“我带着这画杆的破绽,带着腹中的孩子,带着一身从槿汐那儿搜出来的‘罪名’,去问皇上——问他是谁,给了皇后这般肆意构陷皇嗣生母的权力?问他是谁,纵容着主殿之人,用这金丝楠木的画杆,来栽赃我这偏殿的宫女?”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像被人捅了一刀,却又迅速被狠绝覆盖,“至于主殿……祺妃若拦,便让她拦。她越拦,便越显得她心里有鬼。她克扣份例,霸占主殿,如今还要阻拦我去向皇上申冤?这顶‘戕害皇嗣’、‘欺压主位’的帽子,我今日便替她预备好了。”

她撩开风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阴冷的西偏殿。炕上还留着胧月睡过的褶皱,枕头上沾着几根孩子的软发,窗台上摆着她前几天给胧月折的纸船,现在已经落了灰。这哪里是她的居所,分明是她的坟墓。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软弱、不舍、恐惧,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开门。”

浣碧知道娘娘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得含泪上前,缓缓拉开了西偏殿的殿门。

门外,寒风呼啸,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在脸上。天色早已彻底黑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殿脊,比午后更加阴沉。永寿宫主殿的灯火通明,隔着风雪,能看见祺妃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歪在榻上,身边围着几个宫女,笑声尖利,顺着风飘过来,像指甲刮过琉璃。与此地的阴冷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甄嬛裹紧斗篷,低下头,一步踏出了西偏殿的门槛。玄色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很快便沾了一层白霜。她没有去看主殿的方向,也没有理会不远处主殿廊下那些窥探的视线——她知道,祺妃派来盯梢的太监,此刻正缩在廊柱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等着回去报功。她径直朝着永寿宫的宫门走去,步伐缓慢却坚定,踩在积雪上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不屈的叩击。

宫道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软。风卷着雪沫,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寒冷,又踢打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指尖碰到那截藏在袖中的画杆封头,冰冷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

路过主殿门口时,一个尖细的女声忽然响起来:“哟,这不是莞嫔娘娘吗?皇后娘娘有旨,让您静养,您怎么出来了?”是祺妃身边的大宫女翠儿,穿着桃红色的宫装,披着狐狸毛斗篷,站在廊下,叉着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她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抱着暖炉,一脸谄媚地看着她。

甄嬛停下脚步,没有抬头,只从风帽下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冰:“本宫胸口闷得慌,去养心殿请太医瞧瞧。让开。”

“请太医?”翠儿嗤笑一声,扭着腰走下台阶,故意挡在路中间,“娘娘,这大半夜的,风雪这么大,您又有身孕,皇上知道了,该心疼了。再说,皇后娘娘有旨,您不得擅出永寿宫。奴婢们奉命看守,要是放了您出去,回头皇后娘娘怪罪下来,奴婢们可担待不起。您还是请回吧,别让我们难做。”

她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也上前一步,虽然脸上带着惧色,却实实在在堵住了去路。甄嬛能闻到翠儿身上那股浓郁的脂粉味,混合着主殿飘出的瑞脑香,熏得人头晕。她看着翠儿那张得意的脸,忽然想起下午搜查时,这个宫女就紧跟在皇后身边,眼神闪烁,正是她,从崔槿汐的屋里第一个捧出了那幅大轴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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