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惊胎(1/2)
消息是在午后未时,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永寿宫西偏殿的。
彼时,甄嬛正倚在窗边的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晨间从延庆殿归来后,那份因端妃承诺而勉强升起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望,在漫长而窒息的等待中,正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她强迫自己镇定,一遍遍告诉自己,端妃既已开口,或许……或许真有转机。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紧绷的心弦,偶尔不安地躁动一下,她便轻轻抚慰,既是安抚孩子,也是在安抚自己那颗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
崔槿汐被带走已经一整日了。慎刑司那是什么地方?皇后既然动了手,又岂会让她好过?苏培盛……苏培盛自身难保。胧月被敬妃接走时的开心,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娘娘,”崔槿汐被带走后,暂代掌事的一个名唤茯苓的宫女,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该用药了。”
甄嬛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那是卫太医开的方子。她接过,正要喝,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度慌乱、近乎连滚爬爬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太监因极度恐惧而完全变调的、尖利破碎的哭喊:
“娘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苏公公……苏公公和槿汐姑姑……他们……他们被皇上……赐死了!白绫……是白绫!尸首……尸首已经抬出宫去了!”
“哐当——!!!”
甄嬛手中的药碗猛地脱手,摔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黑褐色的药汁如同泼墨,溅得到处都是,也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涕泪横流的小太监,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再说一遍?!”
“娘……娘娘!”小太监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是……是真的!养心殿刚传出的旨意!苏公公和槿汐姑姑……秽乱宫闱……赐白绫自尽……已经……已经执行了!尸首都不让留宫里,直接送出去了!外头……外头都传遍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甄嬛的心上!赐死!白绫!尸首抬出宫!
槿汐……死了?那个跟了她十几年,历经无数风雨,在她最落魄时不弃不离,在她回宫后殚精竭虑的崔槿汐……死了?就死在这道轻飘飘的、甚至可能是莫须有的“秽乱宫闱”罪名下?死在皇后精心编织的罗网里,死在皇帝那冷酷无情的“赐死”二字中?
不!不可能!端妃不是说会向皇上进言吗?皇上……皇上难道连端妃的话,也听不进去半分吗?!还是说……端妃根本未曾尽力?或者,这根本就是帝后联手,早就定下的结局?!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甄嬛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从炕上栽倒下去!她猛地用手捂住嘴,指缝间却已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娘娘!”茯苓和殿内其他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前扶住她。
甄嬛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刀绞般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猛烈,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下有一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孩子!她的孩子!
巨大的惊恐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悲愤与绝望!不!不能!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绝对不能!
“太医……传……传卫太医!快!”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内衫,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紫色。
茯苓连滚爬爬地冲出去喊人。殿内乱作一团,宫女们有的扶着甄嬛躺下,有的慌乱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和药汁,有的急得直掉眼泪,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剧痛一阵紧似一阵。甄嬛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双手紧紧护住小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这肉体的疼痛来对抗那灭顶的绝望和腹中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槿汐的脸,胧月哭泣的脸,皇帝冷漠的脸,皇后讥诮的脸,交替闪现。最后,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不……不能晕……孩子……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刻意拔高的、带着某种诡异庄重感的通传: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帝后……一起来了?
甄嬛涣散的神智,被这声通传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望向殿门方向。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明黄与正红两道身影,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踏入殿内。
呵……真是……来得及时啊。
来看她如何痛失臂膀,如何惊胎,如何……彻底垮掉吗?
一股混合着剧痛、绝望、仇恨与冰冷讽刺的激流,狠狠冲击着她的心脏。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毁灭般的清醒。
玄凌与皇后踏入西偏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甄嬛半倚在炕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冷汗涔涔,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唇上毫无血色,甚至隐隐发青。她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按在小腹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因疼痛而微微蜷缩、颤抖。地上是打碎的瓷碗和泼洒的药汁,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宫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出了大事,而且是动了胎气的大事。
玄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惊愕,似是烦躁,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不豫?他快步上前,在炕边站定,目光落在甄嬛惨白的脸上和护着小腹的手上,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太医呢?!”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不管他对甄嬛观感如何,她腹中的皇嗣,是他目前所看重的。
皇后紧随玄凌身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忧虑与关怀。她今日穿着一身略显柔和的藕荷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发饰简单,通身的气度是那种符合中宫身份的雍容与慈和。她看着甄嬛,眼中瞬间涌上真切的焦急(至少看上去无比真切),连声道:“哎呀!这是怎么说的!莞嫔,你感觉如何?哪里不适?可是动了胎气?”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剪秋,“快,再去催催太医!再让人去太医院,把院正也请来!”
甄嬛艰难地抬起眼帘,目光涣散地看向站在炕前的帝后二人。皇帝脸上那丝掩饰不住的烦躁与审视,皇后眼中那“完美”的关怀与焦急,在她此刻痛得几乎要裂开的眼中,都显得如此虚假,如此刺目!他们刚刚下旨赐死了槿汐,转眼就来看她“动胎气”?是来确认他们的“杰作”,还是来彰显他们的“仁德”?
喉咙里血气翻涌,她死死咬着牙,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痛哭、甚至诅咒,都狠狠咽了回去。不能。绝不能在他们面前失态。尤其……是在孩子可能不保的此刻!她必须保住孩子!这是她现在唯一、也必须抓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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