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暗种(2/2)
安陵容顺从地点头:“娘娘说的是,定是臣妾多心了。”
然而,瓜尔佳氏哪里还坐得住。她脑子里已经被“五个月像七个月”这个信息彻底点燃了,无数恶毒的猜测和联想翻涌上来。甄嬛是在宫外怀上的,虽然说是皇上的,可谁知道那几个月在甘露寺发生了什么?如今胎像如此异常……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把柄吗?!
她看着皇后平静的脸,又看看安陵容“惶恐”却“无意”点出关键的样子,自以为明白了什么。皇后娘娘这是不好亲自说,馨妃姐姐这是点了题不敢深说,那这“出头”的功劳,合该让她这个“心直口快”、“刚正不阿”的新晋祺妃来立啊!
“娘娘!”瓜尔佳氏再也按捺不住,也站起身来,脸上做出义愤填膺又忠心耿耿的表情,“馨妃姐姐谨慎,可这话既然说出来了,就不能不当回事!皇嗣血脉,事关国本,岂能有一丝一毫的含糊?五个月身孕像七个月,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太医?太医难道就不会被收买,或是诊错吗?当年华贵妃那样嚣张,不也让太医瞒天过海过?娘娘,此事必须严查!为了皇上,为了大清江山,绝不能让任何混淆皇室血统的野种……”
“住口!”皇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瓜尔佳氏!你越发狂妄了!混淆血统、野种这等诛心之言,也是你能说的?你有何证据?!单凭一眼之观,就敢如此污蔑妃嫔,质疑皇嗣?你眼里可还有宫规国法!”
这一下疾言厉色,吓得瓜尔佳氏魂飞魄散,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恕罪!臣妾……臣妾也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臣妾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担心皇上,担心皇室清白啊!”她虽吓得够呛,但话里话外,却还是死死咬住了“担心皇室清白”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安陵容也连忙起身,垂首不语,仿佛被皇后的震怒吓到了。
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瓜尔佳氏压抑的抽泣和磕头声。
皇后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闭了闭眼,似乎强压下怒火,良久,才用极其冰冷、缓慢的声音道:“祺妃,你今日之言,本宫只当你年轻无知,口无遮拦。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宫不顾念你父往日微劳,依宫规严惩!”
“是是是!臣妾再也不敢了!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瓜尔佳氏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起来吧。”皇后疲惫地挥挥手。
瓜尔佳氏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不敢再坐,垂手站在一旁,脸上脂粉被眼泪冲得一道道的,狼狈不堪,但眼底深处那点不甘和恶意的火苗,却并未完全熄灭。
皇后不再看她,重新捻动佛珠,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与忧虑:“罢了,你们都回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皇嗣之事,关乎天家颜面,更关乎前朝安稳。无凭无据的猜疑,除了搅得后宫不宁,让皇上烦心,让天下人看笑话,有何益处?”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安陵容,又掠过瓜尔佳氏,最终停在虚空,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奈的叮嘱:
“后宫人多口杂,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无心的疑惑,经过无数张嘴,可能就变成了杀人的刀。你们既居妃位,更需谨言慎行,管好自己的嘴,也……约束好底下人的嘴。莫要让一些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闲话,流传出去,坏了风气,更……害了无辜。”
说完,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本宫乏了,跪安吧。”
“臣妾告退。”安陵容恭敬行礼,拉着还在发愣的瓜尔佳氏,退出了密室。
厚重的门在她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沉水香的气息,也隔绝了皇后那张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高深莫测的脸。
走出景仁宫,被冬夜的冷风一吹,瓜尔佳氏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她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安陵容,想起刚才在密室里的情景,尤其是皇后最后那番看似斥责、实则……意味深长的话。
“管好自己的嘴,也约束好底下人的嘴……”
“莫要让一些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闲话,流传出去……”
捕风捉影?毫无根据?可馨妃姐姐明明看见了!那能是假的吗?皇后娘娘不让明说,不让查,是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怕打草惊蛇?还是……顾忌皇上?
瓜尔佳氏的心,砰砰狂跳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滋生、膨胀。
皇后娘娘和馨妃姐姐不好明着做的事,她可以啊!她“心直口快”,她“刚正不阿”,她“眼里揉不得沙子”!她可以去“疑惑”,去“打听”,去“关心”啊!这等关乎皇家血脉天大的事,怎么能因为“没有证据”就轻轻放过?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对!她不能明着指控,但她可以让“疑惑”流传出去啊!让所有人都去“疑惑”,去“猜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时候,皇上还能不疑心?朝臣还能不议论?就算最后查无实据,甄嬛的名声也毁了,皇上心里那根刺也种下了!看她还怎么凭借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翻身!
瓜尔佳氏越想越兴奋,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种混合着恶毒与亢奋的扭曲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甄嬛被千夫所指、百口莫辩的凄惨模样。
安陵容用眼角余光瞥见她这副神情,心中一片冰冷。棋子,已经自己跳上了棋盘,还自以为执棋。
她微微侧首,对着瓜尔佳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仿佛不经意的叹息,又像是一种无奈的提醒:
“妹妹今日也忒大胆了些。不过……娘娘说得对,闲话止于智者。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便是了。这后宫,到底还是皇上的后宫,皇嗣,更是皇上的逆鳞。妹妹往后,还需更稳重些才是。”
这话,听在瓜尔佳氏耳中,自动翻译成了:皇后默认了,但不能明说;此事是皇上的逆鳞,所以必须小心操作,不能留下把柄;要“稳重”,就是要把事情做得巧妙,让“闲话”自己流传,而非从她口中直接说出。
“姐姐教训的是,妹妹记下了。”瓜尔佳氏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我已了然”的光芒。
两人在景仁宫外分手,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安陵容走入夜色深处,寒风卷起她的披风。她知道,一颗毒种已经种下,很快,就会在后宫这片沃土中,绽放出淬毒的恶之花。
而瓜尔佳氏,则昂首挺胸,仿佛肩负着某种“神圣使命”,快步走向永寿宫的方向——不,她不是去质问,她只是去“关心”一下莞嫔姐姐的胎像,顺便……和宫里那些碎嘴的嬷嬷、太监们,“闲聊”几句罢了。
夜色,掩盖了所有算计与毒谋。但紫禁城的冬天,注定因这悄然蔓延的流言,变得更加酷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