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府邸夜谋(1/2)
夜色如墨,将京城瓜尔佳·鄂敏的府邸笼在一片沉郁之中。书房内却灯火通明,兽首铜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窗棂缝隙渗入的寒气,却也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墨香、茶气与某种无形焦灼的窒闷。
瓜尔佳·鄂敏并未穿官服,只一身家常的藏青色团花缎袍,外罩玄色软缎马甲,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年约五旬,面庞清癯,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细长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眼尾几道深刻的纹路,衬得他神色愈发沉静,也愈发难以捉摸。此刻,他手中拿着一份誊抄的邸报,目光落在其中几行字上,久久未动。
那是今日明发上谕的摘要:“……莞嫔甄氏,孕育祥瑞,功在社稷……其父甄远道,着即解除宁古塔苦役,准其返京颐养……按致仕四品官例……”
“返京颐养……”鄂敏低声重复,指尖在“甄远道”三字上轻轻敲了敲,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他抬起眼,看向垂手侍立在书案一侧的心腹幕僚,姓宋,单名一个“谦”字,跟了他近十年,最是机警知意。“皇上这道恩旨,下得是时候啊。”
宋谦年约四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转动时透着精光。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东翁,皇上此举,明面上是推恩外家,彰显仁德,以配‘祥瑞’之名。实则……一则为安莞嫔之心,利于皇嗣;二则,将甄家置于京畿,便于掌控;这三则嘛,”他顿了顿,“怕也是做给前朝某些人看的。自年、隆倒后,朝中对当年牵连之事仍有余悸者不在少数。皇上此时对甄家施恩,未尝不是一种安抚,亦是彰显皇恩浩荡,不咎既往——只要于国有功。”
“于国有功?”鄂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气,将那邸报随手丢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甄远道有什么功?不过是生了个会生养的闺女罢了!靠着女儿肚皮,倒叫他这戴罪之身,也能体体面面爬回京城来!当年依附年羹尧、隆科多,结党营私,何等张狂!如今倒成了‘有功’之臣的慈父了?可笑!”
他言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恨与不屑。当年他与甄远道同朝为官,一个依附年、隆,一个则与彼等若即若离,虽无明面冲突,但派系不同,嫌隙早生。甄家败落,他曾暗自快意。谁料风水轮转,甄家女儿竟能回宫,还能怀上“双胎”,如今更连累他这做父亲的也能翻身!这让他如何不恼?更何况,他女儿祺妃在宫中与那莞嫔不睦,屡屡受挫,连带着他这做父亲的,也觉脸上无光。
宋谦知他心结,低声道:“东翁息怒。甄远道即便回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皇上旨意说得明白,‘其罪未销’,‘闭门思过’。他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罪囚,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倒是娘娘在宫中……”他适时住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提起祺妃,鄂敏眉头锁得更紧,语气中带上一丝烦躁与无奈:“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心思浅薄,行事毛躁,在宫里怕是没少被人当枪使!如今莞嫔怀了双胎,圣眷正浓,她若还不知收敛,只怕要吃大亏!”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怒火,“家里给她递话,让她安分些,一切自有家里筹谋,不必她强出头。尤其……莫要再明着去碰那‘双胎’的忌讳。皇上既然已下了明旨褒奖,此时触逆鳞,是自寻死路。”
“是,属下会设法将东翁的意思妥帖递进去。”宋谦应道。
鄂敏沉默片刻,目光重新变得幽深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缓缓道:“甄远道回京……这一路山高水长,他一个久困苦寒、病骨支离的老朽,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未可知。就算回来了,这‘颐养’的福分,他也未必消受得起。”
宋谦心头一凛,试探道:“东翁的意思是……路上或许可以……”
鄂敏却缓缓摇头,打断了他:“皇上刚下了恩旨,若人死在路上,无论如何遮掩,都难免引人猜疑。不妥。我要的,不是他死。”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带着森森寒意,“我要他活着回来。活着,才好。”
宋谦不解:“东翁,此人活着,对莞嫔便是慰藉,对甄家便是支柱。为何……”
“支柱?”鄂敏嗤笑,眼中闪过冰冷的算计,“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有用,尤其是……一个浑身都是破绽、可以任人拿捏的活人。死人一了百了,皇上或许还会追念几分。活人,才会犯错,才会……成为累赘,成为污点。”
他看向宋谦,语气意味深长:“你说,若是让满朝文武,让皇上都看清楚,这蒙恩返京的甄远道,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他甄家的门风是何等不堪……皇上这道‘恩旨’,是不是就显得有些识人不明?天下人会不会觉得,这等人家教养出的女儿,是否真配得上‘祥瑞’之母的尊荣?是否会……玷辱了天家清誉?”
宋谦恍然,眼中精光一闪:“东翁高见!杀人诛心,莫过于此!只是……该从何处着手?甄远道为官多年的错处,早已在年隆案中定下。如今旧事重提,恐难有新意,也易惹皇上猜疑我等耿耿于怀,有失大臣之体。”
鄂敏微微颔首,显然早已成竹在胸。他端起已凉的茶,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叶梗,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寒冰:
“大节有亏,皇上已圣裁。小节有失,方见其人品性卑劣,家风浑浊。尤其这混淆嫡庶、内帷不修之事,最是败坏门风,令人不齿。你可知,甄远道有一桩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丑事?”
宋谦神情一凛:“丑事?东翁是指……”
鄂敏放下茶盏,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浸了毒汁的冰棱:
“庶女为嫡女婢。”
宋谦一怔,随即露出讶异之色:“竟有此事?这……嫡庶有别,乃是人伦大防。官宦之家,岂可让自家小姐,哪怕是庶出,去充当婢女?这成何体统!”
“何止不成体统!”鄂敏语气中的讥讽更浓,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揭露隐秘的快意,“甄远道此人,表面道貌岸然,以清流自居,实则内帷混乱,嫡庶颠倒,毫无纲常伦理!他有一个庶出女儿,名唤浣碧。”
“浣碧?”宋谦眉头微蹙,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可是……如今在莞嫔身边伺候的那个……”
“正是她!”鄂敏斩钉截铁,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这个浣碧,就是甄远道的亲生女儿,是甄嬛同父异母的妹妹!”
宋谦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微变:“这……东翁,此事非同小可,可有确凿凭据?若那浣碧真是甄家庶女,怎会沦为奴婢,还入宫伺候莞嫔?这、这于礼法不合啊!”
“礼法?”鄂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甄远道眼中,何尝有过礼法?我且问你,你可知这浣碧的生母是何人?”
宋谦摇头:“属下不知。”
鄂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鄙夷,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这浣碧的生母,据说……是罪臣之后。”
“罪臣之后?!”宋谦这次是真的骇然了,声音都变了调。
“不错。”鄂敏缓缓点头,语气却愈发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具体是哪家罪臣,年代久远,已难细考。只知甄远道年轻时,曾与一获罪官员家的女子有私,那女子后来生下一女,便是浣碧。此事本是绝密,那女子生下孩子后不久便‘病故’了,甄远道便将这浣碧抱回府中,充作外头买来的孤女养大。此事做得隐秘,知道的人极少。”
他顿了顿,观察着宋谦震惊的神色,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道:“按理说,这等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就该远远打发,或是悄悄养在外头,一辈子别让人知道。可甄远道不知是昏了头,还是对那罪臣之女生了真情,又或是觉得将这女儿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全……竟将浣碧养在府中,还让她做了甄嬛的贴身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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