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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府邸夜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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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谦已经听得心惊肉跳,喃喃道:“这……这甄远道是疯了吗?庶女为婢已是荒唐,更何况是这等身世……他就不怕……”

“他怕什么?”鄂敏冷笑,“他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以为将浣碧充作婢女,反倒不会引人怀疑。可他却忘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甄家当年也是高门大户,仆从如云,内宅里那些弯弯绕绕,岂能全然瞒住?总有些老人,知道些蛛丝马迹。甄家败落后,这些仆从流散,其中未必没有知晓内情之人。”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藏青袍角在灯下划过沉郁的弧度:“更可笑的是,当年甄嫔入选入宫,按例可带贴身侍女。甄远道竟将浣碧当作寻常侍女,送进了宫!让她日日侍奉在皇上妃嫔身边,甚至……还可能有机会面见天颜!宋先生,你想想,一个罪臣之后的私生女,一个本该隐姓埋名、了此残生的庶女,竟被她的亲生父亲,送进了紫禁城,送到了天子脚下!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胆大包天!”

宋谦已彻底明白了鄂敏的意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怕,而是因这计谋的阴狠与精准而感到的震撼。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东翁,此事若真……那甄远道隐匿罪臣之后血脉已是重罪,还敢将其送入宫中,侍奉御前!这、这是欺君罔上,混淆宫闱的大罪!若被揭发,甄家上下,绝无生理!连莞嫔也……”

“也要受牵连。”鄂敏替他说完,在窗边停下脚步,背对着宋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可怕,“纵使皇上现在看在‘祥瑞’的份上,对莞嫔多有眷顾。可一旦知道,她身边最信任的侍女,竟然是她父亲的私生女,是罪臣之后,而且被隐瞒身份带入宫中这么多年……皇上会怎么想?会如何看待甄家的‘忠君’?会如何评价甄嬛的‘贤德’?这‘祥瑞’之母的光环,还能剩下几分?”

他缓缓转身,烛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那双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这不是简单的‘庶女为婢’。这是混淆血脉,欺瞒君上,罔顾国法,亵渎宫闱!甄远道为了一己私情,将如此隐患带入宫廷,其心可诛!此事一旦坐实,他甄远道就不是返京‘颐养’,而是该押赴刑场,明正典刑!甄家将彻底万劫不复!而莞嫔……”他拖长了音调,“纵使皇上念及皇嗣不杀,一个‘知情不报’、‘任用罪裔’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失宠、幽禁,怕是免不了了。那‘祥瑞’,也就成了天大的讽刺。”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宋谦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跟随鄂敏多年,深知这位东翁手段老辣,却也没想到他能挖出如此致命、如此隐秘的把柄。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敌倾轧,这是要置甄家于死地,连根拔起!

“东翁,”宋谦定了定神,声音依旧有些发干,“此事……确实致命。但正如东翁所言,此乃绝密,知道的人极少。我们若要以此参劾甄远道,必须要有确凿的人证物证。否则,单凭风闻奏事,恐难撼动甄家,反会打草惊蛇,惹来甄家反扑,甚至……引起皇上猜疑。”

鄂敏走回书案后坐下,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并非出自他口。他缓缓道:“你说得对。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布置。人证……是关键。”

他屈起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似在梳理思路:“第一,要找到当年甄家的旧人,尤其是可能知晓浣碧身世、或是曾在内宅伺候、见过甄远道如何安置浣碧的老人。甄家败落后,这些旧仆流散,有的在京,有的回了原籍。要找,总能找到几个。重赏之下,不愁没人开口。”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要弄清楚浣碧生母的具体来历。虽是罪臣之后,但究竟是哪家罪臣,因何获罪,当年是如何与甄远道结识的……这些细节,知道得越清楚,奏本才越有分量,越显真实。此事年代久远,查起来不易,但并非无迹可寻。刑部旧档,地方志乘,或许能有线索。即便不能完全坐实,有些蛛丝马迹,也足以引人联想,让皇上生疑。”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眼中寒光一闪,“浣碧本人,现在在宫中。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证!只是我们动不得她。但……若是宫里有人,比如咱们那位祺妃娘娘,能‘无意’中撞破些什么,或是听到些风言风语,在皇上或皇后面前提上那么一两句……会不会让皇上想起些什么?会不会让皇后娘娘,对莞嫔身边的这个侍女,多留一分心?”

宋谦立刻明白了:“东翁是说,让娘娘在宫里,稍作试探,或是……散布些风声?只是此事需极为小心,娘娘性子直率,若做得太过明显,恐会引火烧身。”

鄂敏点头:“自然不能让她直接去说。只需让她身边信得过的人,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该听到的人,‘偶然’听到些关于浣碧身世‘可疑’的议论便可。宫里最不乏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之事。有些话,说的人无心,听的人有意,传着传着,味道就变了。皇上……或许也会听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后手。首要之事,还是在外头找到人证,理清线索。待甄远道抵京,安置妥当,我们这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再……一击必杀。”

宋谦沉吟道:“东翁,此事若要经由言官上奏,该用何罪名?‘庶女为婢’虽不合礼法,但毕竟不触刑律,最多申饬。唯有坐实‘隐匿罪臣之后、欺君罔上’,才是杀招。可这‘罪臣之后’的罪名,牵涉前朝旧案,恐会触动皇上某些心事,是否稳妥?”

鄂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毫无温度:“自然是不能直接以‘罪臣之后’参奏。那会显得我们居心叵测,刻意翻弄旧案。我们要参的,就是‘庶女为婢’!参他甄远道内帷不修,嫡庶不分,以亲生骨血充作奴婢,有违人伦,败坏纲常!至于浣碧生母之事……不必写在奏本里,但要让听的人,尤其是皇上,能‘自然’地联想到,能自己去查问。比如,在寻访人证时,让那些人‘不经意’地透露,浣碧生母‘似乎’是获罪人家的女儿,甄大人当年如何遮掩等等。又或者,在搜集浣碧生母线索时,‘偶然’让都察院或翰林院那些好事的清流们,也听到些风声……让他们自己去挖掘,去联想。我们要做的,只是递上一把看似只关乎‘礼法’的刀子,至于这刀子捅进去后,会不会带出更肮脏的血肉……那就看天意,看皇上的圣心了。”

宋谦彻底服了,躬身道:“东翁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如此,既占据了道德礼法的制高点,弹劾得堂堂正正,又将真正的杀招埋于其后,引而不发。甄远道若辩驳‘庶女为婢’之事,势必牵扯出浣碧身世;若想遮掩浣碧身世,又无法解释为何让亲生女儿为奴。进退皆是死路!高,实在是高!”

鄂敏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更显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伪饰的忧国忧民:“我等身为朝廷命官,眼见此等败坏纲常、混淆尊卑之事,岂能坐视不理?甄远道蒙皇上天恩,得以返京,本该闭门思过,诚心悔悟。然,观其过往行径,可知其人家风如此,品行有亏。若让其借女之势,再度立足朝野,恐非朝廷之福,亦有损皇上圣明。我等上奏,非为私怨,实为肃清流品,端正风气,以维朝廷体统,以全皇上知人之明。”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仿佛真是一位忠心耿耿、铁面无私的诤臣。宋谦连连点头:“东翁所言极是。此等关乎朝廷体面、皇家清誉之事,确不能等闲视之。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暗中寻访甄家旧仆,并设法查探浣碧生母线索。必会做得隐秘稳妥。”

“记住,”鄂敏叮嘱道,“寻访旧仆,不必拘泥于非要找到当年贴身伺候的核心人物。有时,一个粗使婆子,一个外院小厮,听到的闲言碎语,看到的零星片段,拼凑起来,反而更显真实。许以重利,妥善安置其家人,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至于查探浣碧生母之事……不必强求,有些模糊线索即可,重要的是让该知道的人,‘感觉’到其中有问题。”

“是,属下明白。”宋谦应下,又问道,“那宫里娘娘那边……”

“我自会修书一封,你设法递进去。信里不必明言,只需让她知道,家里正在为她筹谋,让她稍安勿躁,谨言慎行,尤其对莞嫔身边那个叫浣碧的侍女,可稍加留意,但绝不可妄动。一切,等外头准备停当再说。”鄂敏道。

“是。”

“去吧。此事不急,甄远道回京,路上总需时日,到了京城,安置下来,也需时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将这网织得密不透风。”鄂敏挥了挥手。

宋谦深深一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鄂敏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被丢在案上的那份邸报,落在“甄远道”三个字上,久久不动。烛火将他威严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冰冷的寒意与一种即将完成复仇的、扭曲的快意。

甄远道,甄嬛……你们父女想借着“祥瑞”重振家门?想踩着年、隆的尸骨,再享荣华?

做梦。

我要让你们知道,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沾的污秽,是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爬得越高,那污秽便越显眼,越臭不可闻。我要将这污秽,亲手捧到皇上面前,捧到天下人面前,让你们父女,让你们甄家,彻底烂在阳光底下,万劫不复!

“庶女为婢……”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怨毒的弧度。

浣碧……这个他暗中查访多年才摸清底细的私生女,将成为刺向甄家最毒的一把匕首。而他要做的,只是轻轻递上这把匕首,然后,看着甄家在这把匕首下,血流成河。

窗外,夜色更深,寒风呜咽,卷过庭院中光秃的枝桠,仿佛无数冤魂在凄厉哭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一场针对甄家、不见刀光却更为阴毒致命的阴谋,就在这深深府宅的书房里,悄然织就,只待那远在宁古塔的罪臣返京,便要轰然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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