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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风雪归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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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敏点了点头:“此事不必急,也急不来。关键是找到当年甄家内宅的老人,坐实浣碧是甄远道私生女、且被充作奴婢的事实。至于她生母是否罪臣之后,是锦上添花,即便查不确切,只要有此传言,就足够了。有时候,模糊的猜测,比确凿的证据更能引人遐想,也……更让人不安。”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宫里那边,可有动静?”

宋谦道:“已按东翁的意思,将消息递进去了。祺妃娘娘回了信,只说知道了,一切听家里安排。不过……听说娘娘前两日在御花园‘偶遇’莞嫔,言语间似乎提及了浣碧,夸她伶俐忠心,跟着莞嫔吃了不少苦,还问起浣碧家乡何处、父母可还健在。莞嫔当时只淡淡回了句‘是家生的丫头,父母早亡’,便岔开了话题。”

鄂敏眉头微蹙:“这个沉不住气的!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只需留心即可,谁让她去当面试探了?徒惹嫌疑!”他叹了口气,揉揉眉心,“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再去信,让她务必安分,尤其绝不可再直接询问浣碧之事,一切等外头布置妥当。眼下最要紧的,是等甄远道回京。”

“是。”宋谦应道,又问,“东翁,甄远道抵京后,我们何时动手?”

鄂敏眼中寒光一闪:“不急。让他先‘安顿’下来。皇上让他‘闭门思过’,他总得做出个闭门思过的样子。等他觉得稍微安稳些了,等宫里因他回来、因莞嫔的‘祥瑞’而起的波澜稍微平息些了……咱们再送他一份‘大礼’。”他看向宋谦,“让你找的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可物色好了?”

宋谦道:“都察院有个新补的监察御史,姓方,名孝淳,是康熙五十七年的进士,为人刚直,有些书生意气,最重礼法人伦,对官员私德要求甚严,常以风闻奏事。翰林院有个编修,叫陆明义,也是清流一脉,文章犀利,好议论时政。此二人,与甄家、与我瓜尔佳氏皆无往来,且素来对年、隆余党颇有微词。属下已通过中间人,将甄家‘内帷不修、嫡庶混乱’的一些‘风闻’,隐隐约约透给了他们。二人闻之,皆露愤然之色,尤其是那方孝淳,直言‘此等人家,何堪沐受天恩’。”

“好。”鄂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冰冷而算计,“文人清流,最好用的便是这一腔‘正气’。让他们去冲锋陷阵,最合适不过。待甄远道抵京,过上些时日,风声再放得明确些,将‘庶女为婢’之事坐实,他们自会按捺不住。届时,一道弹劾‘礼法败坏、有辱斯文’的奏本递上去,看皇上如何处置。皇上若想保甄家,保莞嫔,就得先过了‘礼法人伦’这一关!”

他仿佛已看到那场景,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记住,我们的奏本,只谈‘礼法’,只论‘家风’。至于浣碧生母是否罪臣之后,是否欺君……那是皇上自己该去查、该去想的事。我们要做的,只是把这潭水搅浑,把脓疮挑破。剩下的,自然会有人帮我们做完。”

宋谦深深拜服:“东翁神机妙算。如此一来,甄远道便是活着回到京城,也是踏入了为他备好的修罗场。甄家这门楣,怕是立不起来了。”

鄂敏走到窗前,重新望向漫天风雪,缓缓道:“立不立得起来,看他甄家的造化,也看……宫里那位莞嫔娘娘,和她肚子里的‘祥瑞’,究竟有多大的福分,能抵得过这‘人伦丧尽’的污名了。”

书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杀机。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张开,只待那风雪归人,自投罗网。

三、永寿宫的不安

紫禁城,永寿宫西偏殿。

殿内暖意融融,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缕缕安神的苏合香气,却驱不散甄嬛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她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小腹已明显隆起。茯苓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碟新剥好的核桃仁并几样精致点心放在炕几上。

“娘娘,您午膳就用得不多,再用些点心吧。卫太医说了,您现在是双身子,更要仔细进补。”茯苓轻声劝道。

甄嬛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上,有些出神。“父亲……此时该到何处了?这冰天雪地的,他身子又不好,路上可还安稳?”

茯苓忙道:“娘娘放心,老爷是奉旨回京,沿途官府必有照应。皇上体恤,定会安排妥当的。算着日子,再过半个来月,就能到京了。您且宽心养胎,等老爷到了,您身子也重了,正好可以……”

“正好可以什么?”甄嬛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讥诮,“共享天伦?茯苓,你真觉得,父亲回来,是享福的吗?”

茯苓噎住,看着甄嬛苍白却沉静的侧脸,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当然知道不是。老爷是戴罪之身,所谓的“返京颐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娘娘怀了“祥瑞”,是莫大的福气,可这福气背后,是更重的担子,更深的漩涡。老爷的归来,与其说是团聚,不如说是将甄家,将娘娘,更紧地绑在了皇恩——或者说,皇权——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奴婢只是……只是希望老爷和娘娘,都能好好的。”茯苓低声道,眼圈有些发红。

甄嬛收回目光,看向茯苓,眼神柔和了些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的心。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皇上这道恩旨一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即将返京的父亲,盯着我,盯着我这肚子。”她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两个小小的生命,是她此刻最大的慰藉,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娘娘是担心……”茯苓欲言又止。

“我什么都担心。”甄嬛淡淡道,目光重新变得幽深,“担心父亲身体,担心路途安危,担心回京后的日子……更担心,有人不想看到我们好,会借此生事。”皇后、祺妃,馨妃……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因她骤然怀有“祥瑞”而嫉恨的眼睛。父亲归来,是喜事,也是靶子。

正说着,帘子轻响,浣碧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胎药走了进来。她穿着水绿色的宫女袄裙,眉眼低垂,神色恭谨,但细看之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昨夜未曾睡好。

“娘娘,药煎好了,温度正合适。”浣碧将药碗轻轻放在炕几上。

甄嬛看着她,忽然问道:“浣碧,你昨夜没睡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浣碧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迅速稳住,垂首道:“谢娘娘关怀,奴婢没有心事。只是……只是想到老爷快要回京了,心里替娘娘高兴,也有些近乡情怯,所以没睡踏实。”

“近乡情怯?”甄嬛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浣碧的身世,是她心中一道隐秘的伤痕,也是对父亲复杂情感的一部分。她知晓浣碧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知晓父亲对浣碧生母的亏欠,也知晓浣碧这些年在甄家、在她身边的委屈与隐忍。父亲回来,对浣碧而言,恐怕心情更为复杂。是期盼?是怨怼?还是茫然?

“是啊,”甄嬛轻叹一声,端起药碗,缓缓搅动着漆黑的药汁,“父亲回来,是好事。这些年,苦了他,也……苦了你们。”她这话,意有所指。

浣碧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哽咽:“娘娘……奴婢不敢。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分。”

“好了,”甄嬛不忍再说下去,温声道,“父亲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放宽心,在宫里,咱们主仆……姐妹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是,娘娘。”浣碧用力点头,用袖子飞快拭了下眼角。

甄嬛慢慢将安胎药喝完,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却不及她心中滋味之万一。父亲要回来了,这本该是喜讯。可不知为何,自接到消息那日起,她心中那根弦就绷得更紧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逼近。是孕期多思吗?还是真的山雨欲来?

她想起前两日在御花园“偶遇”祺嫔,对方那看似亲热、实则句句机锋的问候,尤其是问及浣碧家乡父母时,那探究的眼神,让她莫名不安。祺嫔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嫉恨的挑衅?

“茯苓,”甄嬛放下药碗,沉声道,“父亲抵京的日子,大概在腊月二十左右。你让小允子他们,最近多留心宫外的消息,尤其是……关于父亲返京一事的任何风声。另外,告诉咱们宫里的人,近日都谨慎些,尤其是你,”她看向浣碧,“没事少出去走动,若有人问起你家里的事,一概不知,或者照旧说父母早亡便是。”

浣碧脸色微微一白,似乎想到了什么,抿唇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茯苓也肃然应下。

甄嬛重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腹部。孩子似乎动了一下,轻轻的,带着生命的活力。这微小的触动,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无论如何,父亲要回来了。这是她期盼已久的事。至于那些可能到来的风风雨雨……她甄嬛,从入宫那天起,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在父母膝下承欢的甄家大小姐了。为了父亲,为了孩子,为了甄家,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挺住,必须在这荆棘密布的深宫里,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些,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难。但永寿宫西偏殿内,暖意与药香交织,孕育着希望,也蛰伏着不安。一场围绕“祥瑞”与“罪臣”归来的风暴,正在紫禁城内外,悄然积聚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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